没有大城市,没有改变的装扮,更没有钱。
她第一次涂口红是在那个时候,趁着宿舍只有她一人时,郑重地对着镜子轻轻地描,好几笔都超出了嘴唇范围,看上去参差不齐的。
但那一刻钟虹秀笑了。
她忽然又想起神瞎子说的话,钟虹秀是要干大事的人。
她开始拼命地工作,别人找她换班从来不拒绝,常常一个人连轴转三四天,上通班也不休息,就为了挣加班工资。
她花得也比从前少了,那些钱全部攒下来,她陆陆续续开始给自己买新衣服、化妆品。
同事们都说她变了个人似的,她开始了解成人本科文凭的考试途径,为了一步步往上走做准备。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赵县老人多,理疗行业生意很好,于是自己还利用空闲时间,自学艾灸推拿,打算未来自己开一间理疗馆,赚更多的钱。
很快,她的改变是有用的,从一名超市售货员,变成了一名物业后勤文员,社会正在大力发展房地产,赵县也修起了电梯房,每个小区都有一个美妙的名字,而她不用在超市里起早贪黑,可以坐进崭新的小区物业办公室。
那时候家里的生活好了一些,而下一步就是自己开店。
未来她一定要在赵县买一套和她工作岗位差不多的房子,再去榕城买一套房子。
爸爸的身体自那件事后,情况一直不见好,乡下住着不利于他的病情,也许等到去了大城市,就能治好他都病。
她所有梦想都是关于美好的未来。
一直矜矜业业地奋斗,一路上也曾遇见过同行的人,谈过几段短暂的恋爱,她也从一名情感懵懂的小女生一步步成了对感情有自己要求的女人。
那些男人不论自身是什么条件,没有一个人理解她为何如此拼命。
她说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他们都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久而久之,钟虹秀便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离开这些人。
直到她遇见了秦顺。
秦顺最欣赏的正是她的聪慧,从不以家庭束缚她。
每当她谈起未来要到榕城的生活,眼中闪着熠熠的光,秦顺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向她,然后在她最开怀的时候,顺势拥入怀中,额头上留下一吻。
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总有一天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是一定要在榕城扎根的日子。钟虹秀强调。
秦顺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一定是榕城,而钟虹秀每次说完也会默默地从他怀中溜走,转过身在床边睁着眼,不让秦顺看见她的湿润的眼眶。
她又想弟弟了。
终于这一天来了,秦顺告诉她有个赚钱的机会。
彼时钟虹秀已经拿出继续在筹备理疗馆了,她打算生意做起来之后,用余下的钱买房。
房子她已经看好了,赵县最新的洋房社区,当地最尊贵的房子之一。
她一边准备着理疗馆一边听秦顺说赚钱的机会。
“产品那些我都看过了,没问题的,你就当开展副业。”秦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抱着她。
他告诉钟虹秀有一个保健产品,有正规医院背书,名叫“健力丹”,可以帮助老年人的身体健康。
秦顺一直劝说,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外加如今理疗馆刚刚开业,累积的老年客户颇多,正好可以用来销售,增加一笔收入。
那时候的她十分信任眼前的男人。
能赚到外快,家里爸爸就可以去榕城的医院看病了。
怎么能不心动呢。
再后来,秦顺又说到老年人补缴社保的事情,他说他有门路。
与此同时,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他住进了县医院,要维持生命的话,还需要一大笔钱。
于是,即便钟虹秀有些忐忑,仍咬咬牙同意了。
但那终成了噩梦的开始。
秦顺骗了她,所有交易的流水都是通过钟虹秀的名字进行的,根本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指向秦顺。
明明他赚的比钟虹秀多得多,可每次都让钟虹秀给他取的现金。
不论钟虹秀如何声嘶力竭地想要控诉那个男人,法律仍没有办法将他逮捕。
她多么恨。
在她收监之前,秦顺给了她最后一个不可拒绝的条件。
那些被骗的老年人,闹到了钟虹秀家里,要让他们赔钱。
每一个都在她家门口一横,撒泼打滚哭着要自己的养老钱。
像极了当年弟弟出事的时候。
她那病重的父亲,与经历了多重打击的母亲,怎么办呢。
秦顺曾经是最懂钟虹秀的人,他太了解她的软肋是什么了。
“安静一点,过几年出来就没事了,我会帮你照顾你的家人。”这是秦顺希望钟虹秀闭嘴的条件。
已经被现实击垮的钟虹秀,无论她多么痛恨眼前的男人,也无法拒绝这个条件。
她的父母已经因为弟弟的事情伤透了心,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心痛了。
爸爸还躺在病床上……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妈妈在老家肯定也是待不下去了,她一个人肯定会受欺负的……
那一刻,钟虹秀更恨自己。
“我知道你的钱基本都拿去交医药费了,所以闹得厉害的那几家,我可以替你还他们一笔钱,这样你妈妈可以清净一些……”秦顺又一次在她心上加码。
最懂你的人,可以把你击溃到最深的渊,知道怎么样让你撤走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没有勇气抗争这现实的生活。
那一天,钟虹秀挂下电话,再也不提什么自己被骗的申诉,而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坐牢的宣判与命运。
钟虹秀,注定是要干大事的。
原来,这句话并不是神奇的预言,而是诅咒,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