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考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点头回答,“嗯……他打球一直这样,”我想说,因为他有个一直想超越的目标,但想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我只说,“大概因为目的很明确吧,网球就是网球,既纯粹又热爱……欸说到这个,你也是网球手吧?你们圈里的人都会选择在这个节点挑战成人组赛事吗?”我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场上开始继续下一局比赛。Ricci发球局……
“不会啊,怎么可能,除非都是像Ryoma这种水平的,不然谁不想在舒适区多练练呢?”Lewis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有些匪夷所思,像是笃定越前这种行为偏少见的样子。
“唔……他,什么水平?”我知道他拿下了一些青少年比赛,但那之后基本没有现场观赛的经历,所以有些好奇现在的他在同圈人眼里是什么状态。我说着瞟了Lewis一眼。
“自然是很厉害很厉害,”这么说着似乎有些含糊其词,Lewis伸手掰了掰手指数道,“发球,底线,网前,还有各种球技,以及心理抗压能力。Ryoma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顶尖的那种,而且去年年中他好像特意加训过,我记得那次过后碰见他,他就像实现进化一样,啧,恐怖。”去年年中吗……噢……莫非是那会儿……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倒是和国中时被评价得一样,他没变,这证明了他在单独外出参赛的同时依旧稳步前行着,这背后少不得极高的自律性训练。
话间,比赛已行进到4-5,第十局,越前发球局。
我注视着越前走到底线边站定,他依旧保持淡定地适应球感,拍了拍球,临近发球点,他抬头看了Ricci一眼,身体呼吸的轮廓比之前更为明显,随后是干净利落的发球。
一发落在外角,Ricci回球到越前反手位。越前反手切出一个削球,但球落在了中路偏浅的位置,Ricci正手压线,球落在越前的正手位边线附近。越前追了过去,在跑动中完成了一次双手正手位回球,球落在Ricci的反手位深区。Ricci后退,继而用正手拉了一记高弧线的上旋球,球落在越前底线的正中间。越前再次追到,反手抽击,球拍触球时拍面只擦到了球的外缘。那拍击球传出了闷闷地声音,不在甜区,偏了。
球飞向空中,角度偏出很多,直接出界落在左侧挡板上。看台上发出了一些略感可惜的叹气声。
0-15。
越前在原地用球拍触地撑了一下,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两秒,他有些喘气,抬手用护腕擦了擦脸上的汗,站直身子伸手压了压帽檐,重新走到底线处。
十分钟后,比赛以4-6结束。
那一分失利后,越前依然在咬牙坚持,但是体能缺陷就像沙漏里的沙,一分一分地把他掏空,而对手的表现却越来越稳妥,差距在最后一局里被明显地扩大了。我心情颇有些沉重地看着场上两人在网前握手,那个意大利选手好像对越前说了什么,越前点了点头,之后便是回到场边收拾东西,再从球员通道回到后场。
“你要等Ryoma出来吗?”看台观众稀稀疏疏地起来了一些人准备离开,Lewis偏头问我。我点了点头,同时抬手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三十五分。他继续说道,“那走吧,我们去外面休息区等他。他大概还有一会儿。”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开始往看台离场通道走,我应了一声也起身跟上。
我在休息区长椅坐着,双手搭在长桌桌沿,头顶是宽大的浅色遮阳棚,日头依旧很晒,棚下稍微有些闷热,周围坐着一些别的参赛选手随行的亲属或是团友。我左右打量了下那些人,脑子有些不自觉地走神。
这时,Lewis从对面的餐车端了两杯饮品走过来,“喝点柠檬汁吧。”他放了一杯在我面前,收回手将眼前的太阳镜重新卡在头顶,随后在我对面坐下,吸了一口杯里的果汁。我愣了一下,接过,口中道了声谢。他微眯着眼视线自然地看着我身旁后方,正是球员室的出口。我低头也含住吸管,小喝了一口。
“话说,你是专门来看Ryoma比赛的吗?”Lewis问。
“嗯,是的。不过多少有点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吧。”我想了想,这样回答道,不知道等下再看到越前,他是什么状态,想到这儿不免叫人在意,虽然比赛什么的,有输有赢很正常。按照那家伙的性子……
“嗐~没事,你可能之前不太清楚,Ryoma打ITF站事也有输的时候,不是说他不该赢噢,反正总会遇到那么几个比他厉害点的吧。他输了很擅长赛后复盘,我几乎没见过他赛后情绪很低落,消积的样子,说起来这也挺神奇的。”Lewis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往我这儿扫过,随后像是边说边回忆,看着一旁。
我听他说完,沉默了一阵,Lewis这话让我感觉,他描述的越前还是我记忆中那个站在赛场的越前,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太像,说不上来……我点了点头,依旧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注意Lewis看我的眼神开始有些奇怪。
“你很在意Ryoma比赛的输赢吗?”Lewis这话问得很直白,却瞬间点醒了我,是啊,我在意吗?仔细想想我并不是很在意他是输是赢,赢,可以说是记忆中的一种印象,如果他赢了我会觉得习以为常,因为他以往确实总在赢。输呢……我这才发现,与其说我自己在乎输赢,不如说是我更在乎他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嗯……
我抬起头来,撇了撇嘴然后摇摇头,“不在意,可能,只是想着,他会不会有点受打击……?”
“打击啊……”Lewis盯着面前的果汁杯,思考了一下,他挑了挑眉头,一脸寻思,“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半不会,这次资格赛他是被赛事官方发了外卡才能参加的,那官方能给他发外卡,肯定是因为他是青少年选手里出众的那种,对吧。Uhm,而且他好像本来就计划今年开始转战成人组,所以如果我估得没错的话,他来打这轮资格赛就是为了看看差距而已。”
“啊……你这么一说的话,那我觉得挺像的。”我有些想法被重叠了的感觉。“像?像什么?”Lewis有些疑惑。我耸了耸肩,语气了然地说,“就是,看看差距这种做法,跟我印象中的他就挺像的。嗯,我估计这轮和那个意大利选手打过,他还很兴奋也说不一定~”这想法一经确认,我几乎瞬间摆脱了刚刚产生的由不确定引起的一丝不安,是的,越前想要一步步变强,往前走的心定是没有改变的。所以,打击什么的,不存在啊。不存在吧?
Lewis听了似懂非懂,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茬,正看着像是懂了准备回话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我身后,然后挥挥手朝那儿喊道,“Ryoma——这里这里——”
我立刻转过头去,越前穿过刺眼的太阳光,迈下台阶走进了遮阳棚区域,他大概是在里面洗了个澡且换了身衣服,发梢还有些湿润。身后背着网球包,双手自然地插在短裤口袋里几步就走了过来,他目光淡然地一如以往地看了看我,然后就到了我面前,我第一感觉是,他好像有点高?我下意识站了起来往后退开几步,这样能更清晰地认识他现在的样子,于是我呆了两秒,“你……又长高了。”我颇有些自说自话,调整距离后发现我平视的话目光刚好落在他的胸口,如果要看他的眼睛,还真得稍微仰起头才行。
越前听我这么说,好像对这见面第一句话有点无奈,他低着目光瞥了我一眼,琥珀色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嗯,观察得很仔细哦。”我听懂了他的调侃,不服气地鼓鼓腮帮,随即听他说道,“看比赛看饿了吧,走吧,去吃饭。”我其实又愣了一下,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好像变了,比印象中更……唔,不太好形容,之前记得他说话偶尔像带着一层毛边,现在那层毛边几乎消失不见了,声调开始趋向于稳定的低而厚,啊对,变声期,大概是过了。我点点头,“啊,好。”
“喂喂——你们——不要忽视我啊——我也没吃饭的Ryoma。”我正想说Lewis,结果他先沉不住气埋怨道,瞪着眼睛一脸不爽。
越前侧目轻轻看了他一眼,沉默一秒,“啊,Cooper你也在。”语气平淡就好像刚刚才注意到一样。我在心底无声吐槽了一下,他刚刚在场上明明有看到我和Lewis。
被噎的当然还有Lewis本人,他表情面瘫了一下,随后垮起眼角,略微刻意地回,“啧,你们不是国中同学吗?干嘛表现得和许久未见的情人一样?”刻意,太刻意了,我瞬间听出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击越前的“漠视”。
这话一出我立马呆若木鸡,鄙视地盯了Lewis一眼,同时也感觉到右侧投来了一道视线,我以为他不会问的,或者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当面问,结果……“国中同学?”越前冷淡且带着一点压迫感的问道。
“……呃……”我遮掩意味十足地抓起柠檬汁喝了一口,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示意我们可以私下说这个事,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眼里有一丝极轻微的不爽。
他眯了眯眼,把目光落回Lewis脸上,淡然地回了一句,“她是我女朋友。”我又是一呆,他什么时候这么敢说了?对话的后者对于这么直白的回答同样有些出乎意料,越前停了一下,又说,“你要一起?也行,正好轮到你请了。”话里有种经事实确认后的理所应当。
“喂喂……哇……你这家伙,挺会算计哦。”Lewis一副“被摆了一道”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越前侧过身准备迈开步子,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继而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没有刻意看我,我顿时有些不自在,因为感觉之前他好像不会这样。越前发现了我身子轻微僵了一下,他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没松手,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肩侧,我心跳得有点快,随即听他保持着淡定从容地口吻继续对Lewis说道,“你自己要跟来的。”然后就带着我往前走了。
“Ryoma你这家伙……”身后传来Lewis有些无语地抱怨,不过他还是选择跟了上来。我想,这种画面大概在他俩之间,以往重复过不少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