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和Mattia Ricci的第一盘比赛在双方都保持着发球局得分的情况下,交替上升着。我坐在看台上有些紧张地看着比赛,刚开始时就感觉Ricci的击球声好像比越前的更硬也更脆一些,他上场就使了很大的劲,想要快速终结比赛,但显然,越前不是会接受这样安排的人。
越前靠着稳定的分腿垫步,每一次Ricci击球瞬间他都会轻跃落地,刚刚打出一记低平的双手正手位回球直直压向Ricci反手位边线,Ricci急停下来,伸了伸拍,没够到。局分来到6-5,越前暂时领先。
二人开始进行换边休息,场上氛围稍稍松了下来,就在这时我再次听见了身旁坐着的,身着红白相间宽大无袖T恤,一头金色短发利落绑在脑后,深邃的西方面孔,棕色瞳孔,明明戴着太阳镜却选择卡在头顶的少年低声感叹着,“不愧是Ryoma,比分咬得真紧。”他声线虽然有意压低,像是自言自语,但因为坐得近,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他是在比赛正式开始时到达看台的,感觉像是随意找了个位置,只是刚好在我旁边而已。一局下来他对于越前的比赛细节看得很细心,我大概知道他们应该认识。但我没有选择搭话。
明晃晃的阳光从东侧看台上方斜切而下,把半片场地照得发白,硬地表面反射着一种干燥的,近乎没有遮挡的光——从底线到网带,每一寸蓝色涂层都在反光。外围球场没有顶棚,没有遮阳布,太阳就悬在头顶偏东的位置,随时都在用炎热体感展示它的存在。
换边休息结束,场上二人各自走到点位上站定。Ricci发球局依旧稳定发挥,他的球速固定在接近200km/h,越前一次回球下网,一次被Ricci月亮球,他试着反手回球结果出界,还有一次是T点内角的ACE球。
比分来到40-30。
“这人对Ryoma压得挺狠,不过还是到这一步了。”金发的少年再次发话。确实,这名意大利选手刚开始应该不太瞧得上越前这么一个小孩,打得很快也很激进,结果还是被越前拖到了这个赛点。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口中轻轻嗯了一声。“哎你也这么觉得是吗!”他听到了对此表示很惊喜,瞪着眼睛转头看我,像是对于陌生人不约而同地认可意见感到欣慰。我愣了一下,看着场上意料之中的被Ricci拿下的发球局,微转了转头对金发少年回复,“嗯,是的。还是蛮明显的对吧。”
比赛进入抢七。有些胶着。
我望着越前走到休息长椅处坐下,用毛巾擦汗,补充水分,他和我想象中一样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变化,依旧很冷静,但不知为何,我好像比他更有压力更紧张一些,毕竟对方是个比他大了13岁的职业选手,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点消极,不过我已经开始觉得这场比赛,输或赢结果本身都不是很重要。
抢七局也像是某种复刻,双方比分在第十二球前都是交替上升着,你来我往,谁也没有一丝松懈。比分来到了6-5。
越前在底线后侧着身子用手指扣了扣拍网,随后动动手腕调整了一下握拍,他把球往地上掷了三次,帽檐下的目光依旧沉着,他看了看Ricci,随后抬手抛球,发球,落点在外角,但Ricci这一球接得极快,正手直线回球落在越前的反手位深区。越前后退往右,打出了一记很漂亮的单反抽击,球线很平,球擦过网带后改变了方向,落在界内。而Ricci已经扑向网前,他伸拍碰到了球——球在拍面上弹了一下,偏出界外。
“出界啊,出界啊……”我听到身旁那个声音咬着牙念道,我本能地抿抿嘴,黏了黏嘴唇,没有接话。裁判和线审员并未有指示出界。越前在场上站了一秒,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落点,随后伸手压了压帽檐,重新走到底线处。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比分6-6。
轮到Ricci发球。他的拍球比平时多拍了两下,然后再抛球,身体后仰,一发落点在越前的反手位外角,球速极快,弹跳后向外偏移。越前完成了分腿垫步,落地时重心已经压向来球方向,但他的拍面只碰到了球的下缘。球飞向空中,然后落出底线。
7-6。Ricci赢下第一盘。
“看来这个大叔第一局出了不少力嘛~”金发少年语气半是笃定半是揣测地说道。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观察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第二盘Ricci从上场开始就像慢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慢,而是一种有些沉的迟缓。越前发球局连拿四分是个体现,二局Ricci发球,速度还在,落点却不如一盘那么精准了。
第三局越前再次保发,我沉着目光注视场上越前的每一个动作,发现他不止是呼吸节奏很稳,动作没有变形,像是这一盘和上一盘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他的发球局打得很短,三拍以内结束每一分,一发落点分散在外角、内角和T点,把发球落点把控得淋漓尽致,这个时间点也是看台发出低低感叹最多的时候。Ricci在接发时几乎无法或者说没有预判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放了球。
Ricci在第四局出现了第一个非受迫性失误——正手拉球出界,球落在底线外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尔后发球双误又送了一分。不过这局还是被他艰难保发了。
“感觉这盘有点希望哎~”金发少年再次感叹,许是这盘意大利选手的气势低得有些明显,越前打得比较顺,连带着我的心情也稍有缓和,我听着这人的话本能地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没想到他突然向我发问,“Uhm,不好意思,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你也是认识Ryoma对吗?”
我听他这么说,目光下意识从他面上扫过,轻轻点了点头,“嗯,是的。你好。”他听了我的确认,起先有些诧异,随即露出很惊喜友善的笑,眼下卧蚕微隆,“哎那真是太巧了!你是他朋友吗?”少年眼里浮现了一些好奇。
第六局,Ricci出现了第二个非受迫性失误。我准备回话的同时,目光望了望场上,Ricci在底线跑动的重心有些偏了,正手挥拍身体没到位,球打在拍框上弹向空中,落在了自己的场地上。我注意到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太小,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表情倒是没多大变化。
“朋友……呃,我是他,国中同学。”脑子顿了一秒,还是没能把那句“女朋友”说出口。我说完抿了抿嘴,朝他扯了扯嘴角。嘛……虽然已经两年了,心里是接受了,相处也很正常,但是一旦遇到这种局面,我便总会觉得别扭,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不太能忽视越前本身比我小几岁的原因?所以对外说自己有个“小男友”这件事,本身就让我……羞于启齿吗……
“国中同学啊,原来如此。”金发少年似懂非懂地想了想,点点头,又转头看着我笑着说,“你好啊,我是Cooper Lewis。跟Ryoma是铁哥们儿~”欸?虽然没有听越前提起,不过这个人看他的比赛看得很认真呢,关系好应该不假。我也一脸“听进去了”的表情,友好地回复,“你好,我是松雪弥。”
场上比分来到5-4。第十局是Ricci发球局。越前在接发局中连追三分,比分来到40-15,他拿下两个破发点,Ricci一发ACE追回一分,40-30。还剩一个破发点。
最后一球Ricci一发落在越前反手位外角,越前分腿垫步落地,重心已经压向来球方向,球拍往前推了一拍,球便带着低平的轨迹落在Ricci反手位边线附近,Ricci反手侧身接球,球线过低,没过网。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看台上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球迷观众在谈论越前这局的表现,我隐约听着很有赞赏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个年轻人乘胜追击恰到好处。我拍了几下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掌心已经变得有些濡湿,天气是真热。
越前走回座椅上坐下,球拍放在腿边,他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再拿起水杯大口吸了几口,最后把帽子摘下往自己面前扇了扇。我看着他那样子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他忽然侧过脑袋看向了我这里,表情本来淡淡地,身边的Lewis热情的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了我俩几秒,收回目光。
“松雪同学,Ryoma的性格一直这样吗?”Lewis垮着眼角带着一点惨淡地埋怨问道。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想,在心底忍住笑意回答,“嗯,他性格一直这样。不过,你和他不是铁哥们儿吗?”我问得很轻,但想必意思有所传达。
Lewis明显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撇了撇嘴,不太服气地说,“哇,你们果然是同窗,连说话都这么像。真不讨喜啊。”嗯,还有这种说法?我挑了挑眉,笑着没有说话。
明黄小球落在底线附近,迫使越前后退才能接到,但是这一发左手反手位的回球质量明显有所下降,球线较浅,Ricci顺势在场中段正手斜线打向空档,球平平过网落地。越前往那侧跑了两步停了下来,他呼吸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比分来到4-3,换边休息。
“不愧是职业选手,第三盘体能又控制回来了啊……这盘看样子不太行。”Lewis有些无奈地说道,轻易点破了当前的局势。我轻轻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场上两人,Ricci确实回到了从容的状态,他用毛巾擦着汗,随后喝了口水,朝场边某个认识的人轻微点了点头。越前也坐在长椅上,他喝了几口水放下水杯,坐着没动,多看了几眼计分牌,随后闭眼定了定神。
“所以,那个人第二局是有意放球保状态?那他很有把握赢哦。”我揣测着说道。
Lewis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按这盘的形式来看,很有可能。Ryoma打得有点吃力了,对手的力量和速度,本来就是实打实的优势。我之前在训练场认识的教练时常和我们强调体能训练的重要性,我现在还记得他说,当我们转到成人组最开始那段时间会特别难熬。”
我听他说着,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印象中越前的体能好像不存在什么明显的问题差距,然而这个印象产生的前提是,我没有见过他要全力打满三盘比赛的样子……是的,这两年间的所有ITF比赛,他大概已经完全习惯了青少年组的三盘感受,而成人组感官是另外一回事,更别提往后四大满贯正赛全是五盘三胜制。我想到这里几乎本能地咬了咬嘴唇,长长叹了口气。
第八局,越前发球局。他站在底线后,准备发球前像是刻意平缓了一下呼吸,琥珀色瞳孔里依然扬着斗志,但侧脸滑落的汗水大概也很能说明他的状况——确实没有那么稳当了。一发双误,Ricci在接球点面无表情地转了转球拍。二发落点在中路偏浅的位置,越前发球上网,Ricci正手平击接球,球线直接穿过没有被拦截到,直直打在了后场边缘。
尔后,两个破发点被越前挽回,他还在坚持着。局分40-40,三次Deuce。越前最终保住了这局,比分来到了4-4。
“好强……这个时候也不会选择放弃吗,话说,松雪同学,Ryoma打球也一直这样吗?”Lewis有些没回过神的样子,转过头来一脸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