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程九天。”简短直白的回答,我却注意到他似是刻意地呼出一口气,眼神从我面上扫过,好像更在意我对此的看法一样。
九天吗……我下意识把目光转向窗外,对于他去比赛这件事,我其实一直都明白,这是迟早的。嗯……不过突然面对,还是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嘛……又不是不回来,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在矫情什么啊……心里暗暗吐槽一阵后,顿时轻松了些。我又看向了他,语气比之前自然,“九天啊,那前后加起来就十多天了吧,倒是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呢,还好~”
这话传进他耳中,我却忽然发现他整个人气息变了,说不上来。他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了窗外,声线寡淡地说,“……是吗。”夜里,缆车经过塔架时,氤氲的灯光刚好晃过他的侧脸,感觉那线条比平日更紧些。唔……
“……你……?”我有些不太确定,又十分在意忍不住往他那里靠近了些。我凑过去看他的脸,他便刻意地别过头去,抿了抿嘴,沉默着。
我睁了睁眼睛,刚开始不太相信,尔后突然明白,难不成……“嗯?难不成某人以为我大概不好接受这个信息,所以已经提前在心里做过预设了?然而,现下预设完全落空。”我没忍住点破。
越前整个人一凝,下一秒恢复自然,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语气不自在地说,“……切,还不是因为你之前……”我愣了愣,之前吗?哦我想起了,他是说那会儿接到网联协会的名片时。我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态好像也不知不觉间变了不少……
“唔……那会儿啊,我记得哦。”我下意识伸手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心,“那会儿确实很舍不得,但,这是两码事,我那时候只是感觉说,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现在这个比赛的时间,相比之下,可以说是毫无悬念。况且,今时不同往日,直白点说就是,”察觉到他略微疑惑地目光,我犹豫了下,随后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抬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撤回后目光含蓄地看着他,“嗯,就是这样,所以放心去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不自在地落于别处,随后像是轻微不爽地,小声说,“……话和事都被你占了。”那我干什么。我下意识在心底补足那句,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我……会超级超级想你的,”我用柔软的目光看着他,松开了握住他的手,随后朝他略微张开双臂,他顿时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懂了我的意思,伸手抱住。“嗯~好好发挥哦,等你好消息。”我轻松愉悦地说道。
“好消息吗。那是肯定的。”好的,方才那种轻飘飘的失落大概是完全烟消云散了,提到这个的越前那是丝毫不带犹豫,自信笃定,带着一丝傲气的语气回答道。
我沉默着弯了弯嘴角,他似是见我没回话,便松开了这个拥抱,目光平和地看着我。我笑着摇摇头,随后摆正了坐姿,一番谈话,缆车差不多也到了山脚。
从天狗山下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大家在缆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拉面店,热乎乎的汤底和叉烧滑进胃里,把山顶上累积的寒意总算驱散了几分。等重新坐上返回市区的公交车时,雪又不期而至地落了下来。
沿途的明黄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晕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暖影。那些簌簌落下的雪粒,在风里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轻盈而细密。它们稀稀疏疏地飘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速的裹挟,渐渐在玻璃表面拖曳出一条条细碎而蜿蜒的雪线。
公交车在小樽站前的路牌下缓缓停稳。
推开那道冒着暖气的车门,一股干冷而新鲜的风雪气息瞬间涌入鼻腔。甫一下来,视线就被疏疏密密的雪幕占据。夜里的温度果然比傍晚时又低了好几度,连呼出的气都仿佛在嘴边凝成半透明的白霜。
脚步在积雪的街道上踩出绵密的声响。小樽运河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
运河两侧的雪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无数盏细小的烛灯。暖黄色的烛火被罩在半球形的冰壳或纸筒里,沿着河岸蜿蜒铺展,有的被放置在步道两侧,有的放在雪墙挖制的凹槽里,还有的被四五个叠在一起组成或是圆形,或是心形的组合造型。
河面平静而幽暗,那些烛火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动。沿岸的复古瓦斯灯也已经全部点燃,乳白色的灯罩里透出柔和的橘光,与雪地里的烛火彼此呼应,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哇——”英二双眼亮亮的,忍不住放声感叹,又下意识收了分贝,“这也太美了吧……”说完便从白雪遍布的台阶走了下去。
“确实……”桃城也难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跟着前行的步伐,被灯光映亮的脸上写满了呆愣,“这就是雪灯之路啊……”
不二笑眼弯弯地看着烛火,轻声说:“有人说过,小樽的雪灯之路,是为了让冬天变得温柔而存在的。看样子,这话不假呢。”依旧像是意有所指的话语~
的确是好浪漫的场景。我在运河岸边驻足,看那一片暖光沿着水岸蔓延,仿佛不忍心踏足进去。越前再次伸手牵住我,把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紧紧扣着:“走吧,站久了会冷的。”说着便带我走下了台阶。
“你口袋里真暖和。”我下意识说出真实想法,一边把右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好吧,那个口袋果然差点意思。越前轻轻看了我一眼,些微勾了勾嘴角。
我和越前沿着这条雪国里唯一的一抹暖色徐徐向前,脚步不急不缓,漫天雪花轻轻落下。我忍不住在这周围满布暖白色烛光的氛围里,静静打量他。侧脸的轮廓被暖光染得格外柔和,那种被他牵着、被冬夜包裹的感觉,让我在心里悄悄想着——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好看吗。”他冷不丁开口,语气淡淡又带着轻微的笑意,侧眼看过来,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一时语塞,沉默几秒,想了想,随后略微凑近他耳边,刻意把声调放得软软的,“好看,好看极了。那……越前是害羞了吗。”
是的,面对这家伙,有时候比他更直白就能收获意想不到的结果。
果然,那话传进他耳中的瞬间,最先回应的是他映着烛火的那只耳朵,薄薄一层红慢慢漫上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情绪莫名地看了我一眼,别开头去。我假装不经意地注意着他的反应——嗯,目的达成。谁让这家伙老是在这种时候调侃我,好吧……偶尔反击一下的感觉也还不错。
又走了一阵,他像是独自思考了蛮久,终于开口淡淡地说:“你……刚才那个声音,故意的吧。”别扭的语气,像是疑问又像是复述。
“嗯~?你猜。”我冲他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巧。
随后我就发现他平静地看着我,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他转开头去。
我不禁一愣,被这个意外发现搞得呼吸一滞,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呼……自打坦白过后,我整个人好像都放松了不少,不对,这大概是太过放松了……越前还是小孩子……嗯……
雪灯之路并没有多长,踩着雪看着灯,没走多久就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座主通道桥梁横跨运河之上,桥右侧是一处像是广场的空地,雪地中央立着一棵铁艺支架的冷杉造型灯树,环形树枝上挂着多盏复古西洋造型的玻璃灯,暖光从灯罩里透出,在雪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圈。三三两两的夜间游客在灯树下驻足看灯,又陆续离开,来来往往,把这片广场衬得安静又生动。
我握着越前的手轻轻拽了拽,之后便带着他往那处小广场走去,眼见余光看到手冢,大石他们也已经走到桥上,但未催促,人好像也没齐,英二,桃城是还没见着的。这个信息让我步伐放心下来。
不确定越前会不会想要和我一样,所以走到冷杉灯树面前时,我便将手从他口袋里抽了出来,他轻轻瞥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好奇地绕着灯树走了半圈,仔细地望着上面一盏盏小巧玲珑的玻璃灯,随后从包里拿出相机,退的远远的给它照了一张。
捂热照片后我低头看上面慢慢显影,越前走了过来,他些许凑近,轻声问道,“这个雪灯之路和你之前的期待,一致吗。”口吻淡淡地,却很难让人不多想。
我下意识抬头,他半逆着光站着,灯树的光晕从他右侧斜斜打过来,琥珀色的眼眸明灭不定。我看着他从容的面庞,想了想,随后目光自然下垂落在照片上的同时,点头,“嗯,一致的,”压住内心那一丝羞赧,我抬头复又看向他,肯定地说道,“夜里光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他略微抬头,眼里有种“这样啊”的感觉,随后他点头,“……嗯~”目光转向灯树,口中继续说道,“不过这和我的想象还要差点。”
我一怔,“哈?差什么。”我有些纳闷,说着低头把照片揣进包里,听见他问,“伞还在身上吗。”我又愣了愣,终于决定在雪天避一避了吗。点头的同时,交替着把伞和相机互换位置取了出来。
他接过,撑开,将伞罩住我俩,然后斜斜往下,像是为了挡住前面那个方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他另一只手揽住了我,我瞬间靠近到他面前。喂喂……不是吧……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随后缓缓下移落在我嘴唇上,与此同时,揽着我的那只手也从腰上移至后背,再是我的后颈。
他些微低头,仍是看着我,朝我缓缓靠近。周围其实还能感觉到一阵阵旁人的脚步声,虽然稀稀拉拉人很少,但这个动静以及近在咫尺的越前,两者交杂,光是后者已经让我心脏要跳出来了。
“……可以吗。”像是呢喃一般的问询,问话的同时,他的唇已经贴上了我的,略微冰凉的唇瓣。
唇上柔软的碰触和那声低沉的问询,令我瞬间不淡定了,哪有人明明亲到了还要问一句“可以吗”的?这让我心里那根弦悄然断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双半睁半闭的琥珀色眼睛,伸手轻轻攥了攥他的外套,随后闭眼回吻上去。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带着一点回应、一点肯定的意味。
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那只扶在我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陷进我发间,带着某种无声的回应。吻因此深了下去,温柔而绵长,唇上的温度也彻底从凉意演变成了温热。他的唇反复贴合着我的,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舍不得放开。
周围还有脚步声。远远的,有人说话,地面踩雪的脚步声,飘雪落于积雪上的轻微沙沙声,声音被冷空气裹着,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但我已经听不真切了。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夺走了——他嘴唇的柔软,他呼吸的频率,还有放在我后颈的手。
他在这时退开半分。手从我后颈移至腰间轻轻揽住,他靠在我肩侧,下巴轻轻落在我肩上,我听到他正相对剧烈的喘息着,虽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随后我下意识将手放在他后背上,抚了抚。
“……越前现在,真是越来越胆大了……”我也不知这话是真的感叹还是出于调侃,尚未平复的。心跳仍在我的胸腔里喧嚣着。所以,他说的差一点……是指这个……
他呼吸慢慢缓和下来,又呼出一口气后,说,“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你那么放心比较好。而且,”他略微侧头,鼻尖碰到我的耳畔,轻轻蹭了蹭,“我没想到你刚刚,会那样。”语气柔和显着一丝无奈。
大概是说我主动吧……我闭了闭眼,假装从容地说,“谁让你要……嘛~越小前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话甫一出口,我就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太合适,于是再次转移话题搪塞过去。
“……是吗。”他略微疑惑地语气,却也没再多问。
“唔,越前……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蛮担心的……”这个时间点倒是让我突然敢于问出口,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于是接着说,“那就是,不确定我的存在会不会影响你。你告诉了我之后的计划安排,我很高兴……嗯……”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依旧淡淡地语气,“影响吗,会哦。”我不禁一愣,只听他继续说,“……这会使我,更无虞的。”
好吧,我又是一愣,我意识到,他大概是想过的,他脑子很清醒……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我进行安慰,这让我不由得内心一软,“越前……”我轻声叫他,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紧了紧,算作回应。一时间内心立马涌现一种依赖感,这让我多少有些无所适从。我深呼吸一口气,自顾自缓了一下,随后调转话锋,“无虞吗。呀~真不像是国语不擅长的人找的词汇啊……”
“……切。”他说着又轻轻用头蹭了蹭我。安静了几秒国过后,越前身子后撤,把伞重新立了起来,飘雪被伞布接住,我这才发现刚刚伞遮住的那个方向,正站着他们……此时一干人等都很“默契”地背过了身子,聊天,看运河光景,总之没有谁把目光投过来。
“啊……原来你刚刚发现他们了。”我有些惊讶地小声嘀咕。越前没说话,淡然地瞥了我一眼,随后便伸手牵住我,往前辈们那边走去。
雪花依旧从天空簌簌飘落,疏疏密密。罩在玻璃雪球里的烛火光线摇曳。我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棵冷杉灯树一眼——暖光还在雪幕里亮着,像是替我们留住了来时路上的一小片温度。然后我转回来,跟上他的步子。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