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回走,上午那片宝蓝色澄澈的天空,此刻被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层逐渐覆盖。阳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拦住,光线从明媚变得柔和了许多,失去了正午时分那种刺眼的亮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略带冷调的灰白光芒。
我们往小樽站前的公交车站而去,那里能乘车去到天狗山缆车站。公交车在一个急弯处明显减速。顺着车窗望出去,透过车头前方低矮居民楼的缝隙——那条笔直通向海面的船见坂坡道,安静地躺在阴天的光线里。没有了阳光的衬托,海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坡道尽头像是直直通向一片辽阔的、沉默的虚空。
那两三秒的时间,我看到坡道的同时,左手下意识抓住了越前的手,示意。耳旁传来他淡然地声音,“嗯,我看见了……”说着就感觉我的手指被他用手捏了捏。我转头去看他,他依旧表情淡淡的,看向我的眼神却像是意料之中,柔和带着一种了然。
车子继续沿着盘山道路向上行驶,窗外的视野渐渐开阔。阴沉的天空下,整座小樽的轮廓在灰色的光线中缓缓铺展开来,远处的海和天连成一片,一眼望去似是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缆车缓缓升空,窗外的景色随着高度的变化一层一层地展开。
不同于棕熊牧场那段稍显短促的缆车旅程,天狗山的缆车在钢索上的时间更长一些。透过宽大的玻璃窗,视野越过近处密集的防雪松林,向着更远处的山脊和海湾延伸。灰色的云层依然低垂着,厚厚的积雪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整座小樽的上方,连空气都像是被这种沉闷的色调压缩了几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半。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指,在逐渐起雾的玻璃上点了一下。指尖的温热带起一小片圆形的清晰区域,在那片明净的玻璃里,能看到远处海岸线附近隐约透出几缕橘色的灯光。
“感觉虽然见过了,但还是不习惯这么早就要天黑的趋势呢~”我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收回了手。
越前坐在我身侧,双手放在棉服外套的口袋里,安静地望着窗外,听到我说话便轻轻应了一声,他的回应似乎比平时简短,音调也更低沉。我有些奇怪,感觉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便也转头看了看他,“唔,你在想什么?”我轻轻问道。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的样子,回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什么。”
好吧。我收回了目光。果然还是有什么的。但那种感觉似乎不太好明说的样子。我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过身,向他那边靠了一点,然后伸出手——原本大概是想放在他肩上,但在接近他肩膀的地方临时转了向,往高处移去,最后轻轻落在他墨绿色的发顶。“……嗯?那你先想想。”我用极轻的力度拍了两下。
他回过神,像是有些意外。我隐约看到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我好像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叹息从他嘴边溢出,轻得几乎要被缆车钢索的声响盖过。
缆车站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我和越前走出站台时,其他人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开,分布在观景台各处了。
正前方是片没有围栏的雪坡,坡度不算陡,但视野极其开阔,积雪厚实平整,像一张铺开的白毯。你若是往前走个十几步,大概真能从那里一路滚到山脚去。右侧则是带木质围栏的观景台,已经有不少游客站在那里,有的举着相机拍照,有的弯腰在雪地上写字,还有几对情侣并肩靠着栏杆说话。所有人都带着一种默契的耐心,安静地等待着夜色降临。
“越前。”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我偏头,看见手冢正站在两步开外,目光落在越前身上。他叫住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这个空旷的山顶,仍然透着一种有别于闲谈的郑重。
越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的态度。我赶紧朝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放心的笑容。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手冢走了过去。两人的背影并肩,沿着观景台的方向慢慢走远,在一处能望见整个海湾的木栅栏前停了下来。他们背对着我,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打扰的话。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心里倒没什么太多担心。总觉得,对于手冢单独找越前谈话这种事,多少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或者不如说,这大概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吧。我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耸了耸肩膀,恢复了自然的步态,开始四下溜达起来。
山顶的雪积得极深,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得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缆车站后侧的山坡上藏着一间小小的神社,暗红色的鸟居石柱将近一半被埋在了雪里,只剩中间一条被人踩出的通道,勉强可通行。四周疏密有度地分布着不少光秃秃的落叶树,树干在离地极近的地方就分成了两股粗壮的枝丫,像一只只沉默的鹿角,静静排列在雪地里。
我先是有意避开了观景台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桃城和英二的身影。他们俩正蹲在一处略有点坡度、积雪特别厚的地方,忙忙碌碌地堆着雪人,乾和海堂站在一旁,一个在观察记录,一个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
“哎~弥酱,这边这边!”我还没走近,英二已经眼尖地看见了我,热情地招手。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嗯~堆雪人吗?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有半圆轮廓的雪人底座,笑着感叹了一句。
“嘻嘻~我做的,还不错吧!”桃城拍了拍手上的雪,咧嘴一笑。随即他蹲下身,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嗯?越前呢?”
“对哦~小不点儿跑哪儿去了?”英二也跟着疑惑起来。
我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的乾已经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沉稳地扫过观景台的方向:“看样子,越前是被手冢叫去谈话了。”
他的话带着一种笃定的分寸感,让我们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木质观景台的围栏边,那两道身影正背对着我们站着。手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越前站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身形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明明只是站着说话而已,可不知为什么,远远望去,总让人觉得那场谈话里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认真。
“这种时候手冢前辈找越前谈话吗,感觉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容啊~了不得的内容哟~”桃城眼里也浮现些许观察揣测时才有的笃定感。
“可能是和,职业网球有关……”海堂沉沉地声音吐出这句话。
“嘛~没事没事,小不点儿被叫走了,弥酱就待我们这里吧~”英二特体贴的双手往我肩上一搭,顺势把我的面向重新转回了雪人。言语间有种前辈对待后辈的周到照顾感。
“啊~也对也对。说起来,刚刚我们还在说,什么来着?”桃城试图转移话题的样子,说着一呆。
“……白痴。”海堂吐槽。后者便再次不爽地瞪了回去。
“说到,这里是个不错的约会圣地,你还提到了橘杏给你发短讯……”乾一丝不苟地吐露,话未说完,因为嘴巴被桃城捂住了。英二一脸“真是不坦率”的表情,连连摇头。
我在一旁看着,自然而然扬起了嘴角,“桃城学长别藏啦。你和小杏的事,我们都知道~”我蹲了下来,也开始用手拍拍雪人身体试着加固。
“哈~”桃城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哎不是,我刚想说的不是这个,提到约会圣地就想起越前那家伙之前说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圣莫什么街?”英二皱着眉头抬眼望天。
“圣塔莫妮卡,第三步行街。”乾低头翻开了,又是不知什么时候掏出的笔记本,正经回答道。这个地方啊……知道呢……
“啊对对,”桃城从雪地里徒手挖起一大堆雪,开始给雪人堆脑袋,“不愧是美国回来的,想的约会地点都这么绕口,啧啧。”
我听着这话不觉莞尔,正想开口调侃着搭话,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哪里绕口了,桃城学长的英语果然有待提升。”略显淡薄的吐槽语气,随之而来的是某人的脚步停在了我身后。我转身站了起来,越前一脸淡然地看着我,发梢上已然沾了细碎的风雪。他表情十分淡定,好像手冢和他刚才的谈话丝毫没有影响他。
“哟~越前回来啦,啧~怎么跟学长讲话的。”桃城笑嘻嘻地埋怨道。越前回以一个既无奈又无语的表情。
说话间,雪人也完全堆好了。英二从一旁捡来两根枯树枝,往雪人左右侧一插,手臂也有了。海堂皱着眉头看了一秒,随后沉默着弯腰,在地上找了两块黑漆漆的、大小不一的石子,径直伸手放在雪人面部,眼睛也齐全了。
“啧,海堂蛇这眼睛真是一言难尽啊……”桃城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那你有本事自己找。”海堂冷冷回击。一旁的乾已经开始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其他可供记录的素材。就在此时,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句“天黑了哎”。随后,周围原本低头玩雪的游客们都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不约而同地起身,往观景台那侧走去。
我略微抬头,天色确实更晚了些。暮色四合,视线里带着一抹灰沉沉的深蓝色,雪地上一些人工搭建的雪景装饰开始亮起了彩色灯珠。英二、桃城、乾、海堂也开始往观景台那边走。
我正准备转身叫上越前一起,却没想到他先一步牵住了我的手。大雪天里,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尖却有些微凉,却把我的手心攥得刚刚好。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牵我,随即发现他也在带着我往那边走。
看样子,确实有心事呢……我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从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试着活跃气氛,于是回握了他的掌心,口中稍带打趣地说:“嗯~圣塔莫妮卡海岸的第三步行街吗。”倒也没想着他回应我什么。
他侧头瞥了我一眼,脸色稍微有些不自在:“……切。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学长们还拿出来说。”话尾少许不耐。
“哦?很久前吗?”我明知故问地语气。
他牵着我的手,刚好走到木质围栏那里。我眼角余光才留意到,刚刚似乎是去了神社的大石、不二以及河村,这下都在观景台这儿了。
厚重的云层在天光完全黯淡后,开始变得深邃沉重。一层薄如轻纱的蓝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天际、海岸,以及——华灯初上、不声不响化作一片璀璨光海的小樽市。
“嗯……毕竟,”越前牵着我靠近了一些,“现在是哪里都挺好的。”我望着眼前璀璨的夜景,耳旁那句答复也如烟花一般炸响。我下意识偏过头去看他,表情从容柔和地,看着那片夜色笼罩下的光海,琥珀色的眸子坦然无比,语气淡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家伙……是突然敢这么说的吗……我在心底暗暗地质疑。同时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也那么淡定,“……越前同学真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呢。”我灵机一动,轻巧说道。越前听了只是瞥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那之后观看夜景没多久,大家先后不由自主地在“北海道三大夜景之一”标示牌那里拍照留念,随后就回到缆车站台,排队乘坐缆车下山了。此时,时间也才五点左右。
老实说上来的时候,越前给我的感觉一副心事重重,沉闷的样子。他去和手冢对话后,似乎好了一些。缆车安静缓慢地下行着,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他,却发现他也正好把目光看过来。两人相继一愣,又各自收了回去。
“唔……让我猜一下,”我打破了沉默,“手冢前辈,是和你谈了职业网球的事?”其实这个话题刚刚是被海堂点破的,大概因为他对手冢一直敬重,所以多少有所感觉吧。当然,我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因为那可是手冢啊。
越前好像也预感到我会问,或者说他有做好准备的样子,口中沉沉地回答,“……嗯,提了一点。”
“……这样。嗯~越前向来有自己的计划的~”毕竟,我也不是为了让他有什么奇怪的压力,所以他承认了,我便也轻松接住。
他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罕见地抿了抿嘴唇,似是犹豫,“……说起来,下个月的澳网公开赛,我报名了。”
“……啊……是吗,还蛮突然的,难怪前阵子你每天都和叔叔打球……”我轻声念道。是的,想到这儿我颇有些后知后觉感,原来这家伙的举动并非全无预兆。“唔,要去,多久?”我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