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夷偷听了一会儿,索然无味。
两个都是正经人,聊不出什么惊天八卦,也不会谈那些专属于男人之间的私房话。
她兴致缺缺,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可脑子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曾几何时,她一直担心韩奕的性子长大后会吃亏,遇事还曾一字一句地教授过,希望他能学会讨巧,懂得世故。
奈何他生就一副正气浩然的容貌,脾性老实得叫人心软,说谎时磕磕巴巴,目光乱飘,几乎要把心虚二字刻在脑门上。
遇上这么个天生不会学坏的主儿,她能怎么办呢?
唯有说服自己,憨厚淳朴是他最珍贵的地方,不该逼他改变。他们是一家人,反正往后有她护着,他就一辈子当个老实人,踏踏实实陪在她身边就好。
这些年做生意,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大大小小的亏吃过不少,愈发庆幸当初没逼着韩奕做出改变,简直是最最正确的决定。
人一旦学得八面玲珑,便会丢失掉诚实、淳朴这种简单美好的品质,而且再难找回。
以至于老实巴交的韩奕,竟成了这繁华偌大的皇城里,最为稀缺的一种人。
或许当真是环境改变人吧!当年她怎么教也教不会,怎料他突然就开了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随口就出。
他终于学会了,洛清夷却莫名不快。
如今他受上峰赏识,受下属尊敬,她该为他高兴才是。
有了当朝储君的看重,他便再也不是那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小小武官,加之他还有些真本事在身上,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他会认识很多的人,有很多的事要忙,有很多的人要应酬,也会有属于他自己的事业要发展。
但同时,也不再需要她的保护了。
可她早已不是刚穿越来的时候,衣食温饱都成问题。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她也什么都不需要他去做。她只想让他一辈子都老实听话,乖乖陪在她身边而已。
“……唉!”
洛清夷长叹一声。
挺老实个孩子,怎么就开始上进了呢?
穆丞辰又好心盘点了良王信重的人,介绍了那些人的家世背景,提醒韩奕哪些不能得罪。
只是帮他简单做个了解,可一个一个说过去,便是一个时辰。
待把人送走,韩奕回到房间,洛清夷已然睡着了。
她睡相一贯很好,虽然喜欢大床,可哪怕是呈大字姿势躺下的,一旦睡着就会收起肢体,只占很窄的一条。
韩奕刚开始跟她一起睡还不习惯。
他翻身是直接滚着翻的,脑袋也会从枕头一侧直接滚到另一侧。
在她无数次抗议他挤人后,他才发现,她翻身从来不滚,而是像缩在狭窄洞里的小鼠,就在那窄窄的一条空间内,原地蛄蛹腾挪,直到方向调转完毕。
韩奕甚至怀疑,会不会在她睡着之后,就会有个看不见的棺材扣住她?
她却理直气壮:“会滚下床呀!你呀,就是没被摔过!”
后来他们搭了很宽很宽的木板床,他还让她睡在里头,可她睡姿依旧不曾改变。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睡梦中感受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便知道她在翻身了。若是挨得太近了便挪开些,别挤着她;若是天寒地冻便再靠近些,她怕冷。
韩奕小心地侧躺到她旁边,手肘支起脑袋,用目光一寸寸描绘起她的睡颜。
就在七年前,她被洛千霆找回的当日,她还因夜里下雨太过湿冷,偷偷钻进他的被窝。
那时他已有十三,嗓音开始变化,身体也会在晨间无意识产生反应。书院老师说这是少年迈向青年的象征,要切记注意与女子保持距离,克制身体冲动。
他担心她发现这份难堪,严厉斥责了她的行为,她却振振有词:“夜里下雨,我说冷,是你掀开被子把我搂过来的!”
她怕冷,又惧打雷下雨,搂她进被窝早已是习惯使然,根本不过脑子。何况睡得迷迷糊糊,他怎会记得?
他说不过她,只好暗下狠心:早日赚钱赁一间大大的屋子,与她分床睡就是了!
不成想一语成谶。
当日下午,她摇身一变成了洛家遗失多年的长女,从此再也没有同他睡到过一张床上。
何止分床,连像今日这样看一看她睡颜,也成了奢求。
韩奕情不自禁拨动那根挂在她脸上的发丝,动作极尽小心轻柔,不想还是惊动了她。
她长睫像蝶翼般轻轻一颤,惺忪睁眼,待看到他,唇角慢慢漾开一个上翘的弧度,未语先笑。
“聊完啦?”
“嗯。”韩奕应声,略带责怪道:“怎么不盖上些?也不怕着凉。”
“没想睡的,谁想到你们会聊那么久。”
洛清夷打个哈欠,伸起懒腰,口中含糊不清:“搞得我像是来偷情的一样……”
“咳咳咳!”
那两个字让韩奕凭空呛了自己的口水,咳得面色通红,气息不匀。
洛清夷还以为是自己伸懒腰时打到他伤口了,慌乱起身:“我碰着你伤口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了。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口崩开了?我看看……”
“没事没事。”
韩奕咳得嗓音沙哑,将她搂进怀里,不敢让她看道自己烧红的脸,“缓一下,缓一下就好了。”
*
在韩奕那多耽搁了些时间,待洛清夷回到凌霄阁,再忙完手头上的事,天色已暗。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便拉了雁鸣直奔饭堂。
“饭菜还有没?”
一连三日,魏渊都没能“偶遇”洛清夷,正在郁闷干饭,突然听到这脆生生的问话。
他愕然抬头,就见厨子看向他道:“原是有的,奈何那小子太能吃,已然吃了三份了,刚还说剩下的他都包了!要不您稍坐片刻,我马上再去炒两道?”
洛清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厨子说:“成!先把剩下这点儿给我盛了,再炒两道新鲜的端上来。”
她端了饭盘子直奔他而来,在他对面落座。
魏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傻愣愣地看着她,“你……”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含着满满的食物,于是急忙往下吞。不想吞得太急一下子噎住,汤碗又空了,只好一拳一拳锤在胸口上。
憋得脸红脖子粗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一碗汤。
“怕我跟你抢啊?”
洛清夷笑吟吟递来她的汤碗:“喏,快顺顺。”
恍惚间,魏渊想起个声音:“慢点吃,谁跟你抢了?快顺顺!”
他也不知是噎的还是怎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赶忙接过汤碗喝了两口,把那口淤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下去。
一碗汤两大口就空了,魏渊稳住情绪。
他早同崔平商讨过,偶遇时是该以谦谦君子的形象问候为佳,还是以勾栏姿态引诱更能令她印象深刻?
奈何他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在饭堂这种地方遇她,还被她瞧见了这副胡吃海塞的饭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