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轻飘飘两个字,侍从吓得浑身一抖。
他躬下身,嘴像漏了的筛子一样尽数吐露道:“是公子突然说要沐浴,小人拦了的!但公子坚持,说要洗掉身上的药味儿,想着没药味儿就显得伤得不重,姑娘骂几句也就消气了!”
听到洛清夷明显地深吸一口气,侍从又连忙补充道:“小人都准备好了!”
他说着连忙打开柜子,端出个托盘,“韩校尉带来的药膏、纱布、酒精,还有姑娘遣人送来的
小人都备好了,待姑娘一走,立刻就给公子重新包扎好!”
洛清夷默了一息,手指微曲敲了下一侧的榻桌:“放下吧。你先出去。”
侍从如蒙大赦,怯生生瞧了眼朝他流露出愤怒和哀怨的韩奕,把“自求多福”四个字写满全脸,快步溜了。
“你瞪他干什么?是他错了?”
韩奕挤出个尴尬的苦笑:“唉,我拉他进来,是想借他替我承受两分火气。谁成想,这小子不顶事也就罢了,竟还是个火上浇油的!”
“否则呢?”洛清夷反问,“人家是来做佣工的,又不是给你做死士的!”
“哪有那么严重……”韩奕笑着上前一步。
“站好了!”
韩奕乖乖退回去,重新垂下脑袋,老老实实等待挨骂。
可洛清夷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断了情绪,怎么也骂不出来,半晌只说了句:“我看看伤口。”
韩奕赔了个讨好的笑脸:“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抓伤擦伤,伤口不深……”
“那你心虚什么?”
“我、是怕,怕你以为很严重……”
“我又不瞎!”洛清夷道,“严不严重我自己会看。脱!”
韩奕还欲再说,洛清夷直接道:“想让我自己动手?”
韩奕这才弱弱地闭嘴,认命地开始解衣服。
“真的不严重,否则我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不是?军中练兵,一点磕碰擦伤都是常事,看上去唬人,其实就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他磨蹭半天才脱下外衣,又撩起里衣的衣摆说:“刚包好,不好拆。”
洛清夷太熟悉他的脾性,知晓他越是推搪,问题就越是严重。
就像他当年在县学里被人欺负霸凌,顶着被人打肿的脸回家,还要笑嘻嘻说:“跟同窗切磋拳脚输了,真丢人啊。”
她生气地抓起剪刀,胡乱剪下那刚缠好的纱布,纵横交错的伤痕便暴露在眼前。
伤处整体呈暗红色,表面都已经结出深棕色的痂,还有些淤青。
大部分也的确是抓伤,细道子与筷子头相仿,粗道子能与筷尾比肩。另外还有些擦伤,看着像是衣服被抓开,人被拖在地上剐蹭出来的。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巴掌大小的圆弧形伤口,缝过针了,像她前世吃过的大扇贝壳,又像盘了条大蜈蚣。
弧形伤口的边沿明显有个豁口,洛清夷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她声音发着颤:“这是……被咬掉了一块肉吗?”
“清儿,”韩奕一下就慌了,扯下衣服遮掩伤口,俯身道:“你、你别哭啊!没有,不是,我不疼!真的不疼!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
洛清夷强硬地剥下他的衣服,抹了把泪仔细看,怎么看怎么是。
“这分明就是!”
是虎牙撕扯开了一块肉,没扯掉,太医又把肉给他缝回去了。
“还说没事!你就会哄我!”
洛清夷眼泪决堤,“这么大一块肉!这得多疼啊!”
“清儿,别哭……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哭……”
韩奕懊恼得要命,笨拙地想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被她一巴掌拍掉。
早前盘旋在她脑子里的那些话,此刻一股脑地泄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管他做什么?”
“他是未来的储君,亲卫无数,还能让他命丧虎口不成?”
“就算他真的命丧虎口,那也是他的命数!用得着你往上填吗?你有几条命够给他填的?”
“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忘了你师父是因何郁郁而终的?还是你觉得你生来就是当炮灰的命,就应该为他们老王家浴血赴死是吗?”
“他王允泓死了还有王允谦,王允谦死了还有其他皇室宗亲子弟,可你们韩家就只剩你一个了你知不知道啊!”
“你说你图个什么?”
“我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两进的宅子住着,十来个家丁伺候着,你还想干嘛?”
“就算你再怎么升官,最后能多给几个钱啊,犯得上你去拼命吗?”
“你忘了我当初吃鱼杂吃得想吐,你说只要能吃饱穿暖、有不漏风漏雨的房子住,就是好日子。”
“如今咱们吃得起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宅。这么好的日子,你就不想过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个万一,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洛清夷泪水糊了一脸,看不清韩奕的表情。
只知他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洛清夷声音哽咽,难过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在乎,也要在乎我吧?”
“你,总要想想我啊……”
“你若出了事,叫我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