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夷简单直接发问:“你刚到京都不久吧?”
邢建勋没有否认,她便继续道:“你这容貌勉强够得上七分,或许在你家乡是小有名气的美男子。但只要你在京都多待些时日,瞧一眼那些秦楼楚馆便可知,就算去做卖身的倡伎,七分长相也不过刚够门槛而已。”
邢建勋脸色一青。
“真话难听,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洛清夷一点不留情:“即便凌霄阁这种瓦舍,伶人艺者们除了姣好的容貌,还需有一门出众的技艺来加分。第一次见面,你只展示了你的美色。如我所言,仅凭这点姿色,份量远远不够。”
邢建勋听了反而很受用。
不是美色,那便是他斐然的才华打动了她!
于是他期待地问:“所以,今日姑娘看到了我的才华,才愿帮我?”
洛清夷哼笑出声,从桌上的一堆书画作品中翻到那张皱巴巴的纸,高高在上点评道:“你这文章嘛,更是半点逻辑都没有,简直狗屁不通!”
邢建勋再度被羞辱到,瞬间涨红了脸。
没等他发怒,就听洛清夷问:“你以为,商贾富户不奢靡无度,他们的钱就能到你们这些穷学子手中了吗?”
她从钱袋里掏出金银铜三种钱币摆在桌上,问:“你觉得,钱的本质是什么?”
“呃……”邢建勋语塞。
洛清夷就没指望他答出来,直接便说:“是流动,是交换。”
她将一枚金币在手指间翻着玩,“这东西,流动起来才叫钱。如果不能流动、不能交换物品或服务,那这不过就是些毫无意义的金属块,当不了饭吃,也当不了衣穿。”
金币像有了生命的小鱼,在她指尖忽上忽下,灵活翻飞。
“我今日花钱买的书画、诗词文章,到学子手里就能拿去换笔墨纸砚。我吃的山珍海味,从打渔的渔民到运送的脚夫,再到酒楼的厨子、跑堂,都能从中赚到钱。他们家里不止养着学子,还会养着年迈的老人、年幼的孩童。我不花钱,他们从哪赚钱?”
洛清夷视线移向他:“你觉得商人们赚得太多了,那你为何要去科考,而不去做商人呢?”
邢建勋理直气壮道:“做生意需要本钱啊!我家里靠种田为生,能供我读书已然倾尽全力,哪里还攒得下做生意的钱?”
洛清夷手一停,那小金鱼便停止了翻飞,似被牢牢定在了食指和中指间。
她将夹住的金币递过去:“京中开个一千尺的铺面,每年店租约百金左右。我可以借你本金开个书画铺子,一年后你把店租还我,利润分我一半就行,干不干?”
邢建勋惊愕地盯着那枚金币,咬了下舌尖,才没让这天上掉的馅饼砸晕。
他认真思虑片刻才说:“就算姑娘借我本金,不用担心店租、装修,也总归还要进货、雇伙计、卖货、理账之类。若进的货不好该如何?若货没卖出去该如何?若……唉,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只怕一年到头忙下来,连租金都赚不出……”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洛清夷收回手,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道:“轮到你,才知道做生意要投入很大成本、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风险吗?去外地跑商还遇贼、遇劫、被骗,层出不穷的风险,甚至丧命。可哪家商贾不是这样过来的?”
邢建勋这才明白,她根本没想给他开店,只是让他设身处地去思考而已。
洛清夷继续道:“你也不是个傻的,总不会指望着商贾们冒着风险、辛辛苦苦做生意,最后把赚来的钱全部捐赠给穷人吧?那谁还辛苦赚钱啊,一起当穷人坐享其成好了嘛!”
邢建勋哑口无言,连反驳的心思都没了。
“你或许是一颗能发光的金子,但这京都城里呀……”
洛清夷将金币放进钱袋,摇一摇,布袋内便发出钱币的摩擦声和撞击声。
“金、碧、辉、煌。”
邢建勋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沉默不语。
“觉得很委屈吧?”
洛清夷向前倾身,手肘交叉支在膝盖上,“会试第二名,殿试成绩也不差。你这么努力,凭什么别人仅靠出身好,便轻易抢走了你耗费二十年才得来的官职呢?”
“……你!”邢建勋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会知晓?”
“因为努力没有门槛。”
洛清夷没答,直接继续说:“谁都可以努力,你可以,我也可以,每年来京求学的千万学子都可以。就像顶替你的那人,或许他文章做得没你好,才华没你出众,但你才刚努力二十年,凭什么能比得过他家族几代人的努力托举呢?”
邢建勋无言以对。
良久,他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下脑袋,沮丧地问:“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三个原因。”
洛清夷唇角弯弯,锐利的凤眸似能勘破人心。
“第一,你这文章虽狗屁不通,但用词犀利,锋芒尽显,极能调动情绪。”
“第二,你觉得我这条路走不通之后,果断改变策略。我得罪过的人数都数不清,所以你就想要写文章骂我,既能扬名,又能公开表明立场,争取能入我哪位仇家的眼,给自己搏出个前程。是也不是?”
邢建勋恼羞成怒,脸胀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儿小心思竟被对方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就像个跳梁小丑,在人家面前舞刀弄枪虚张声势半天,自以为聪明绝顶,结果人家只当是在看耍猴表演,最后还给他打了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