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雁鸣先跳下马车,正打算回身去扶洛清夷,却见邹毓的马车也进了府门。
洛清夷不善酒力,但今日难得人齐,心情好便多饮了些,故而步态有些虚浮。
邹毓一钻出马车就看到她醉醺醺的模样,不禁出言斥道:“这个时候,你竟还有闲情去凌霄阁寻欢作乐?!”
她站在马车上,一派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
需要抬着脑袋看她,这让洛清夷很不爽,摇着团扇娇笑道:“呦,母亲这是羡慕我啊?无妨,哪日母亲空了告诉我一声,我给您安排就是,保证也让您……”
“放肆!”
邹毓厉声打断她不成体统的话,怒声训斥:“成日沉溺声色场所,奢靡享乐,你可对得起……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疼爱与期望!”
洛清夷缓缓掀起眼皮,本该迷醉的目光忽而迸发出异样的清明。
“时至今日,母亲才想起来要管我啊?”
她唇角一勾,满脸讥诮:“我还以为,这是母亲您,最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呐!”
邹毓像被雷劈中的半截枯木一般,脸色红了又白,良久也没再蹦出一句话。
她明明是站在高处的,身形却在不知不觉中矮了下去。
周遭的家丁忙把脑袋垂低,缩得像一只只鹌鹑,不敢瞧见当家主母的难堪。连车夫都把缰绳勒得死紧,生怕马儿发出不合时宜的啸鸣,被难堪的人迁怒到。
唯有洛清夷淡定地欣赏了片刻,这才得意转身,口中哼着旖旎小调,晃晃悠悠离去。
*
侍女们伺候洗漱后,洛清夷躺在宽阔的大床上,盯着连枝灯架上跳动的火苗发呆。
她与邹毓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今日这是怎么了?
明明早就打算好的,她毕竟是朝廷命官,先维持相安无事的状态,待洛家稳稳握在手里之后再与她清算。
怎么就没忍住呢?
是因为夺权顺利,觉得自己腰杆子硬了?
她是那种小人得志的人吗?
……好像是呢!
不不不,定是因为今日是赵嬷嬷寿辰,她在为赵嬷嬷出气呢!
这小老太太把大半辈子都耗在她和生母萧筠逸身上了,所以她为赵嬷嬷出头拔份呛邹毓,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啦!
七年前洛清夷回府当日,赵嬷嬷并不在洛府,次日在崇福寺出事后,洛千霆才把赵嬷嬷接来照顾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赵嬷嬷。
干瘦苍老的妇人头发半白着,瞧着得有五六十岁,实际不过才四十出头。
她哭得那样撕心裂肺,给洛清夷擦伤处时手一直在颤抖,一边心疼的落泪,一边念着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保佑她还活着。
洛清夷原本只当是自己点背,穿着锦衣华服太过招摇,才会被贼人盯上。
可赵嬷嬷信誓旦旦,说定是邹毓怕她回来抢家产,才会买通贼人对她痛下杀手,还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洛清夷这才得知生母和萧家与洛家的爱恨纠葛。
早在萧筠逸刚去世不久、洛千霆续弦邹毓时,姨母萧筠述便带丈夫打上门,想要带走彼时只有两岁的洛清夷。
两家闹得难看,还惊动了皇帝,最后是帝后双双出面,劝姨母夫妇回临江。
姨母彼时尚是地方武将,哪能违逆皇命,只好被迫离去。谁料没多久,宫中就下达旨意,调姨母去做个文职。
姨母一气之下辞了官,不再为朝廷做事,也不再与洛家往来,只逢年过节给洛清夷捎些财物。
不怪姨母生气,洛清夷也觉得渣爹太不是个东西,居然让皇帝对姨母明升实贬,削弱萧家的势力。
可怜赵嬷嬷一个下人,无权干涉左右主子们的决定,更不可能把萧筠逸的血脉独自丢下,只好留在洛家尽心尽力照顾洛清夷。
邹毓诞下洛清衍后,赵嬷嬷一直担心她会容不下洛清夷。
幸好邹毓依旧以仕途为重,家中大小之事仍是霍老夫人和管家刘湛做主,才让赵嬷嬷心下稍安。
相安无事过了三年,就在赵嬷嬷以为邹毓是想安分守己过日子时,变故陡生。
霍老夫人寿辰那日,不知从哪冒出个江湖术士,当着众多宾客说洛清夷命中带煞,若留在家中上克父母长辈、下克兄弟姐妹,需远离富贵繁华之地消磨掉煞气。
赵嬷嬷瞬间明了,这分明是邹毓容不下洛清夷,才设计的一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