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她转头去看那巨鸟的尸体,在这四野里,天高地阔,她在心里默默说:谢谢你,对不起。
我一定会回来安葬你。
冰雹愈发密集,砸得她肩背生疼。温寂月将不具名横在眉前挡了挡,辨着风来的方向勉强挪步。
第二日,冰雹停下,天色却仍压着一层灰白的云。
温寂月是被冻醒的,后背贴着一块冰凉的岩石,这一次她能勉强分辨方向,顺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半日,温寂月发现路上的机关竟然重新运转,甚至她来时未触发的机关也在察觉到有生息之后轰然发动。
饶是她武艺再高强,也在找到那截石梯时身上负了好几处伤。
登上高耸于云间的石梯尽头时,温寂月发现有一个人端坐在来时的那处高台上。
那人一身雪白的衣袍早已被血染尽,手中长剑横放在膝上,剑上的鲜血还未擦去,覆在那漆黑木剑之上。
即使身上的伤大大小小破开衣裳,他的背脊依旧笔直,像每一次出现在温寂月记忆里那样,端坐得不动如山。
“你终于出来了。”
温寂月听见那人说。
“江棠川?”
温寂月见那人撑着剑站起身,俯首低眉:“明家第十三代后人明小川,尊先祖遗训,在此等待徐离后人。”
温寂月怔愣片刻,两个身负重伤的人在灰白天光下隔着几步对视,还是温寂月先开口:“我们先离开这里。”
在下山的路上,温寂月听江棠川——明小川讲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两日前,江福渺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动了动手,床榻上的锦被、周围的气味都很陌生,让她隐隐不安。
江棠川听见动静,一下抬起头来,哑声道:“你醒了。”
一直没合眼的苦熬让江棠川眼下一片青黑,连以往眼尾那里怎么都遮不住的红意都被青黑压了下去。
江福渺张了张口,喉间干涩,只发出一点气声。
“陈······”
“陈大娘很好,倒是你,已经昏睡了两日。”江棠川说着,偏身去够矮几上的茶盏,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外面的陈阿袖听见里面的声音,掀帘疾步进来,见江棠川颤着手,忙说:“我来。”
江福渺听见陈阿袖的声音,便已确定她安然无恙,心里顿时放松下来。
喝了几口温水润了嗓子,江福渺又缓缓开口:“这是何处?我昏睡了两日,期间寂月他们可回来了?”
江棠川看着江福渺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心下苦涩,因此出声艰涩:“这里是我的宅子,温姑娘他们还没有消息,你的住处没有人,所以我带着你回了我这儿。”
江福渺敏锐地察觉到江棠川话里的迟疑,追问道:“是小月儿出事了吗?”
江棠川想起这几日驻鹤庄传来的消息——徐离氏族人重出世间,现世的是一名女子,乃徐离氏流落在外的血脉,此番归来正是要回到祖地取旧物。
世间已有二十余年没有听到徐离氏出世的消息,早年便有传言徐离氏凋零殆尽,如今骤然现身,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徐离氏人人皆天骄,所有人都认定徐离氏祖地里一定有数不尽的财富与秘宝,这其中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江湖上人心浮动,为之狂热。
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活着找到徐离氏世代居住的地方,就连每一次出世的徐离氏族人,都无人回到他们的来处,只在世间留下零星几段传闻便再无踪迹。
而这一次,江湖上的人纷纷闻风而动,想要知道那女子能否从祖地全身而退,若是她活着出来,或许便能循着她的足迹,找到徐离氏祖地所在。
更有胆大妄为者,想要半路截杀那女子,得到她从祖地取出的东西,哪怕并不知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可一想到那是徐离氏的东西,便足以让人心动。
就在昨日,驻鹤庄的人来报,说已经有人探查到徐离氏祖地的大致方位,正有大批人马日夜兼程往那里赶。
江棠川听完只需稍微一联想,便猜到了温寂月就是传闻中徐离氏的后人。
随从见他神色恍惚,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退下,留江棠川一人在书房里坐到日暮。
江棠川在那一刻只觉得命运就是如此巧妙,他以前试图逃避后来又想面对的一切,都在冥冥中被牵引着让他避无可避。
他垂下眼,把手覆在江福渺的手上。
江福渺原本还纷杂的思绪霎时一空,只能感受到那只温润的手掌贴上来,暖意顺着相贴的骨节一点点延申。
江福渺心跳猛地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种共振来自血管里同源的血脉,比言语更早一步告诉她答案。
“阿姐,我要离开了。”江棠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依赖与眷念,“阿姐,我要去践行当年那个未能兑现的诺言了。”
江福渺神思顷刻间崩溃,她反手扣住江棠川的手腕:“你是······”
她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双手紧紧抓着江棠川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
这是她的弟弟,她本以为自己即使身世明了,却也在这世间寻不到任何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可是此刻江棠川就在她的面前。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江棠川是在两年前的二十四会,他输给温寂月后,旁人都在赞他剑术精妙,能对上温寂月十招,已是难得。
而他逆着人流走来,站定在她身前,微微笑着:“久闻江姑娘大名,今日能得一见,是我的幸事。”
此后他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知己,书信往来,江棠川几乎对她无话不谈,从前胡肃还为此怄过好一段时间的气,可是江福渺知道,江棠川待她,从来只是弟弟对姐姐那样的亲近。
却不曾想这段缘分的背后竟藏着一层天意。
原来,那对他来说真的是幸事。
“阿姐。”江棠川又轻唤了一声江福渺,江福渺抬起无神的眼睛看他:“你是小川?”
江棠川轻轻拍着江福渺的背,“我是小川,阿姐。”
江福渺忽然将脸埋进他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过了许久,江福渺才止住泪,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什么诺言?”
“阿姐,明家世代守护徐离氏,每一个从祖地出来的族人,第一个见的人,便是明家家主。”
“二十七年前,徐离缘下山见的第一人,便是父亲。直到明家覆灭,父亲都没能等到徐离缘回来。”
“这中间隔着未知与生死,也许这些诺言早就不算数了,可是我还是想要再去践行这个诺言。”
而江棠川一直没说的,是明家灭门的起始,便是因为世代守护徐离氏而招来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