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继续贴着洞壁走,绕到岩洞的东侧。
洞壁上有一个突出的石台,约莫一丈见方,像从洞壁上伸出来的舌头。
吴邪走在石台边缘,手电照着树干。树干底部确实没什么藤蔓——藤蔓都集中在树顶和半空中,底部的树皮裸露着,像一条巨大的蛇盘在地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脚下的石台突然一阵震动。
不是地震——是机关。石台的地面在移动,像一块被撬动的石板,向一侧滑开。吴邪脚下的地面空了,他整个人往下陷——
"吴邪!"潘子伸手去拉他,但没拉住。
吴邪摔了下去。不是摔到深渊里——是摔到了石台下面的一个空间里。空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周是石壁,头顶是刚才滑开的石板。
他爬起来,手电照了照四周。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木头开裂的闷响,像一扇被封了很久的门被强行推开。
吴邪转过身,手电照向声音的来源。
九头蛇柏的主树干正在缓缓向两边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木头,是空的。树干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中央悬着一口棺椁。
棺椁是青铜的,约莫两人长,一人宽。棺身被八条手腕粗的铁链悬空固定,铁链从洞顶的裂缝里垂下来,像八只巨大的手臂托着棺椁。棺身刻满了云纹鬼面,铜锈泛着墨绿色的暗光,沉沉悬在树心的阴影里,说不出的诡异庄重。
吴三省倒抽一口冷气:“正主儿在这儿呢,前面那些都是幌子,这才是鲁殇王的主棺。”
潘子、大奎、王胖子也陆续跳下来。张起灵背着太宰幸,最后一个下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石台上几乎没有声音。
众人围在棺椁周围,仰头看着那口悬在空中的青铜棺。
"怎么开?"潘子问。
"铁链。"吴三省说,"铁链是固定的,棺盖是虚合的。推一下试试。"
他伸手,搭在棺盖边缘,用力一推。
棺盖滑开了。
一股极冷的、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寒气从棺椁里涌出来。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手电的光柱照进棺椁内部——
里面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大奎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这东西他妈好像是活的!”
吴邪非常震惊,往后退了好几步,全身的肌肉绷紧,生怕这尸体会突然间站起来扑过来,轻声问:“这尸体怎么会喘气?你们以前碰到过这种事没?”
大奎发抖着说:“当然没有,要是经常碰到这种事情,我宁愿去扫厕所也不来倒斗。”
潘子捂着他的伤口,一头是汗,说:“别管是什么,快给他一梭子,不死也死了!等一下他要站起来就麻烦了。”
吴三省和那胖子忙挥手,同时大叫:“等……等等!”
“这……这不是玉俑吗?我的天,原来这个东西真的存在!”
吴邪一头雾水:“什么?”
吴三省激动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结巴道:“造……造化啊,我吴老三倒了这久的斗,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件神器,那是玉俑啊。只要穿了这个东西,人就会返老还童,你看见没有?这是真的,这具尸体两千多年了还在呼吸,他根本就是个活死人!”
吴三省说着,就去扯那金缕玉甲线头,手才伸到一半,就听“呼”一声。
电光火石一般,吴三省反应超快,一脚把胖子踢了出去,胖子刚让开,一把黑刀就“梆”一声钉到树上,没进去大半截。
"别碰。"
张起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吴三省的手僵在半空。
张起灵背着太宰幸,走到棺椁前面。他先看看了那只棺材,然后摆了摆手,轻声说:“让开。”
胖子脑门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跳起来大骂:“你他/娘/的刚才干什么!”
张起灵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说:“杀你。”
胖子大怒,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大奎忙一把把他抱住。
张起灵径直走到棺材前那具活尸面前,厌恶地打量了他一眼,眼里突然寒光一闪,卡住那尸体的脖子,直接将人从棺内提了出来。
那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四肢不受控制地不停抖动。紧接着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裂脆响,那具尸身瞬间瘫软,胸口原本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
胖子大叫:“我靠!你这人怎么回事!这可是千年玉俑啊,你直接把他弄死,这宝贝不就废了?”
张起灵瞥了胖子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他活了三千多年,已经够久了。”
他随手把断气的尸身丢回青铜棺椁之内,不再多看一眼。
吴三省站在旁边,手还僵在半空。他看着张起灵,又看着棺椁里那个被掐死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某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这是长生玉俑。穿上它,每五百年蜕一次皮,返老还童,死而复生。你——"
"我知道。"张起灵说。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它是什么。"张起灵打断他,"我也知道它里面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棺椁里的人。
"这具血尸就是这玉俑的上一个主人。"他说,"鲁殇王倒斗的时候发现了他,把玉俑脱了下来,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吴邪愣住了:"血尸?"
"前殿石棺里的那具。"张起灵说,"被拖出来的西周原墓主。早就成了血尸。"
他停了一下。
"鲁殇王苦心经营,把玉俑穿在自己身上,躺进这里。但他不知道,他的军师铁面生背叛了他。"
吴三省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张起灵,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东西。
"你是说……"他说。
"鲁殇王入葬之后,铁面生轻易潜入了墓穴。"张起灵说,"他把已经毫无抵抗能力的鲁殇王拖出玉俑,自己躺了进去。"
他看着棺椁里那个被掐死的人。
"这个人处心积虑,只不过是想借鲁殇王的势力,实现自己长生不老的目的而已。"
吴邪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看着张起灵,又看着棺椁里的人,又看着吴三省。
"难道最后关头,两个人竟然掉包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
"我前几年倒斗的时候,在一个宋墓里,找到一套完整的战国帛书。"他说,"那份东西,其实就是铁面生的自传。"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等鲁殇王入葬后,潜入墓穴,将鲁殇王拖出玉俑,自己躺了进去。鲁殇王苦心经营,结果却为他做嫁衣裳。恐怕他自己怎么也料不到。"
棺椁里,那个被掐死的人还睁着眼睛。白色的眼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蒙住的珍珠。
吴三省沉默了很久。
"玉俑的禁忌。"张起灵说,"一旦中途脱下,尸身立刻尸变,成为血尸。前殿石棺里的那具,就是被拖出来的西周原墓主。"
他停了一下。
"这具玉俑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铁面生。不是鲁殇王,不是周穆王。"
棺椁周围安静了很久。
吴邪看着那个被掐死的人,想起前殿石棺里的那具血尸——灰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干枯的牙龈。那具血尸曾经是西周的原墓主,穿着玉俑下葬,借陨玉之力求取长生,然后被鲁殇王拖出来,变成了血尸。
鲁殇王穿着玉俑躺进来,又被铁面生拖出来弃尸。铁面生自己躺进去,躺了几千年,直到刚才被张起灵掐死。
一环扣一环。鸠占鹊巢,然后又被鸠占鹊巢。
"那鲁殇王的尸体呢?"吴邪问。
"不知道。"张起灵说,"也许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也许还在墓里的某个地方。"
王胖子在旁边听着,脚踝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棺椁里那个被掐死的人,摇了摇头。
"长生。"他说,"这他/妈就是长生。"
"不是长生。"张起灵说,"是活着。不死,不醒,不活。"
他弯腰,把棺椁的盖子推回去。青铜棺盖在轨道上滑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