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他于浮沉乱世,予他半生安稳,便该护他最后一程圆满。
与其强行囚他陪我熬过无边孤寂,不如放他寿终正寝,落得一生坦荡、来去从容。
海风卷着微凉的潮气,漫过整座滨海公馆。往日里融融的暖意早已散尽,满目皆是素白灵幡,垂落的缟素在风里轻轻翻卷,发出簌簌轻响,衬得整座宅院清寂肃穆,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张海客的灵堂设于主楼正厅,香烛长明,青烟袅袅,缓缓盘旋着升入屋梁。
当年一同千里奔赴、守在产房外等候瀛洲降生的张家子弟,操持婚典时奔走劳碌的族人,半生里同闯险境、共担风雨的故交亲友,大多早已先一步归于尘土。曾经热热闹闹围坐一堂的人,如今散作黄泉陌路,偌大的庭院,再寻不到几道熟悉的旧影。
太宰幸一身素衣,静静立在灵前,身姿端宁。
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数十年光阴流转,她却依旧是记忆里温婉清雅的模样,肌肤莹润,眉眼如初,在满目白发与垂老身影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灵柩之上,神色平静,可周身萦绕的哀戚却浓得化不开。
厅堂之内,哀乐低回,香烛燃得缓慢。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大多是些后辈晚辈,再无同辈故人相聚闲谈的光景。曾经一同在这座公馆里欢笑、焦灼、期许的人,终究抵不过流年。
太宰幸缓步走到灵柩旁,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木。长明灯摇曳,映亮一室素白。
墓园依山傍海,海风比公馆内更显凛冽,卷着细碎沙砾,拂过连片新起的坟茔。送葬的队伍一路行来,缟素绵延,哀乐低徊,灵柩抬离灵堂,一路行至墓穴旁,棺木缓缓落入土中。
太宰幸立在最前方,一身素白孝衣衬得身姿清浅。她垂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是依照古礼,抬手执起木铲,一捧一捧将新土覆在棺木之上。
填土、立碑、焚香、叩拜。
整套落葬仪式缓缓走完,青石墓碑上刻着姓名与生卒,笔锋沉敛,定格了张海客完整的一生。太宰幸对着墓碑深深躬身,一礼到底。
送葬的队伍渐渐散去,车马启程,朝着滨海公馆折返。
公馆内众人正端坐厅中闲话,商议后续祭扫事宜,一名仆从脚步踉跄地奔入庭院,面色慌张,声音都带着发颤:
“不好了!出事了!夫人……夫人不见了!”
瀛洲猛地站起身,心头骤然一紧,出声追问:“何处不见?母亲方才去了哪里?”
“方才有人远远望见,夫人一路往城南走了,正是当年先生与夫人初遇的那条河畔。小的带人赶过去查看,整条河岸寻遍,人影全无,四下也不见踪迹!”
百年前,流落香港的张海客,便是在那片流水之畔,遇见了独自行走世间的太宰幸。一眼相逢,半生相守,十里红妆,百年晨昏,所有故事,都从那条河开始。
“不必去找了,母亲,独自去找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