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去城外抓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吩咐罗霏道。
罗霏却神情恍惚:“姐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不想掌管刑堂,我想离开这里……”
他也接替宋默成了刑堂堂主,却不知是不是罗江春故意恶心他。毕竟从前他最讨厌刑堂,比起自己受罚,让他惩罚别人更是折磨凌迟他精神的一种手段,而罗江春知道这点,往往恶意为之。
罗灵岫顿了顿,依然自顾自道:“那两人一男一女,女的叫青黛,男的叫商陆。前两天刚往我这递了消息,想要探问蝉衣的行踪。根据这封信就能找到他们的所在,他们不会对你设防。”
信在桌上。
罗霏却僵在原地半天难以动弹。
他没去义榜,没见过青黛和商陆,甚至不认识这两个名字,可他听了这句话,便知道他们是祝与同的同门。罗灵岫其实可以骗罗霏,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两人抓来,但她没有那样做。
“去吧,罗霏。”
一如过去十几年那样,罗灵岫给罗霏下达了命令。她是罗霏的大脑,而罗霏来当她的手脚。两人并非双生,甚至不是一个母亲,却比任何一对手足都要关系紧密,宛若虬结在一起的藤蔓,相互紧紧缠绕着。
扒不开,也扯不掉。
罗霏俯下身来,蹲到了罗灵岫身边,努力挣扎着什么,最后依然还是垂下了头。
“嗯。”
……
擘海宗威胁鸿栖水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武林。
青黛和商陆当初现身义榜,有不少人认识,待确认消息为真,祝与同本来正往洛阳而去,只好连忙调转方向,紧急赶往鄂州。
她不想再遭遇一次悲剧了。
可擘海宗想要钓的鱼并不是她,而是鸿栖水。擘海宗说,只要鸿栖水现身,便不会处决她那两个徒儿,若鸿栖水执意躲藏,青黛和商陆便要被活活烧死。
擘海宗耐心等了好几日。
却连个鸿栖水的影子都没等到。
有江湖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道:“齐雁那厮前不久不是还捅了自己徒弟一剑么?那祝与同天资聪颖,应是她爱徒了,都被她狠心抛下。擘海宗拿这两人威胁鸿栖水现身有个毛用啊?”
罗江春恼怒。
可他又不好说他觉得鸿栖水不是个奸诈小人。
实际上鸿栖水当年那些事情之所以被捅出来,还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就是擘海宗干的,甚至连赵茹风的死都是擘海宗联合秋山武馆里某些人栽赃给鸿栖水的。
此事说来话长。
自去年得到要迁都的消息开始,罗江春就想把船运生意做到北方去。因着北方河道多淤塞,擘海宗大船难行,罗江春便把主意打到了海运上。秋山武馆是北方一大名门,主要做东北的米粮贸易,对南北沿海的航路比较熟悉,罗江春非常积极地想要和秋山武馆搭上线。
却不料赵茹风强烈反对秋山武馆和擘海宗结盟。
赵茹风在秋山武馆地位不低,是内定的下一任馆主。她反对此事,罗江春的计划就难以推进下去。罗江春想了个办法,和秋山武馆内部与赵茹风不对付的一股势力悄然接触上了。
每个门派都有这样的事情,罗江春熟得很。
他找赵茹风的敌人打探赵茹风的弱点,没想到还真问出些眉目来,说赵茹风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名叫齐雁,这人是个声名狼藉的恶徒,十六年前就销声匿迹。
近来赵茹风有异动,频频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像是得到了这人的线索。于是擘海宗就跟着她,一路看着赵茹风追到了琅嬛阁,和鸿栖水碰了面。
两人见面不算愉快,交手间没注意掩藏,被探子发现惊天秘密。
原来齐雁就是祝与同的师傅,灵枢门的门主!
罗江春得了这个消息,几乎是瞬间就想出一招毒计。
他与赵茹风的敌人联手追杀二人,因鸿栖水在琅嬛阁惹了大事,也被琅嬛阁追杀着,两人不敌追兵,是赵茹风舍了命助鸿栖水脱困,正中罗江春下怀。
罗江春那时已经知道鸿栖水手里拿着人薪交易的罪证了,里面也有擘海宗的一部分。但他竟也坐得住,可能是抄家灭门的罪行干多了,心态也更稳定些。
秋山武馆的馆主却是坐不住了,得到消息千里迢迢去追杀鸿栖水。罗江春远在鄂州操控舆论,大肆散播鸿栖水年轻时的罪行,又把赵茹风的死栽赃在她头上,彻底把她的恶名钉死了。
所以后来鸿栖水主动承认自己杀了赵茹风,罗江春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只是想保护祝与同,和灵枢门割席而已。
可罗江春哪里能把真相说得出口。他只得含糊道:“齐雁此人甚是狡诈,当众刺伤祝与同或许只是为了撇清关系而已呢?我不信她对自己手下教养了十多年的徒弟没感情。”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自相矛盾——
若齐雁是个不顾师徒之情的奸贼,那么罗江春此举毫无意义。可若齐雁重视自己的徒弟,刺伤祝与同有难言之隐,岂不是代表她身有冤情?那烧她徒弟算个什么事儿啊!
饶是这些江湖人平常也爱做些口不对心的事,此刻也被罗江春的厚脸皮给搞沉默了。
但鸿栖水依然没有音信。
罗江春等了一天两天,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古怪眼神看得罗江春如坐针毡。仿佛是终于意识到鸿栖水应是不会接招了,罗江春这才真正恼羞成怒。
他干脆下令放火处决了这两人。
祝与同换了无数匹快马,又日夜用轻功赶路,已经将要到鄂州,却在半路闻此悲讯。
她悲恨长啸一声,纵马跃进山林,提着剑将周围草木毁得一干二净。
胸中一股怒火烧得她理智尽失,悲伤、遗憾、无力……全都化作灼热滚烫的愤怒宣泄在手中那把剑上,无数招式倾泻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摧折了一地草木山石,连过路柴夫都以为是山中神明发怒,连忙半拜半逃。
慌忙回头时惊鸿一瞥——
却只见到一名年轻女子提着剑垂着头,捂脸泣血。
身影萧索,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