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与同不信鸿栖水是幕后黑手。理由有很多，说出来却显得苍白，仿佛她被多年养育之恩蒙蔽双眼，始终执迷不悟似的。
可她就是不信。
鸿栖水和鬼狐狸的关系她早就知晓，那一剑也可以解释为是想保护她——江湖舆论翻得太快，若没有那干脆利落的一剑，鸿栖水很难与灵枢门割席。
但为何鸿栖水要承认自己才是盗取枯荣掌功法之人？
所有悲剧都是从这部功法重现江湖开始，那些枉死之人的灵魂尚且能用鬼狐狸和吞天会的覆灭聊以慰藉，可那些为了真相奔走多年的人，为了青崖间后人不被牵连而努力寻找真凶的人……他们如何看待鸿栖水如今的“自曝”？
是什么原因让鸿栖水宁愿将所有污名揽到自己身上，也要保下那个真正的凶手？真凶到底和鸿栖水是什么关系？
她想到了巫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孟怀舟和孟千帆背后还有一人，是个年长的女性。这个形容能覆盖的范围太广了，年长可以是四十，也能是六十，从孟怀舟口中拷问出来的情报不可能这么模糊，那就只能是故意语焉不详。
她又想起解栀的死。
巫山唐门已然和祝与同翻脸，这条情报的可信度有多大？
祝与同深吸一口气，转换了思绪。
若从鸿栖水那边出发，当初鸿栖水重点怀疑的对象是祝君安，况且祝君安对鸿栖水有深恩，若真凶是他，鸿栖水的确有可能为了报恩而揽下污名。
但鸿栖水又笃定祝君安死了。
所以那人或许是和祝君安相关之人……
年长的女性、和祝君安有关……
忽而灵光一闪，祝与同心中泛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想起祝君安手稿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南疆文字，若没记错，里面曾写过西南异族的风俗，说那边许多部落的大巫都是只传女不传男。地芙蕖、圣药、仡伶部最后一位大巫……
祝与同为了验证心中猜想，连夜离开了沧州，急速往洛阳而去。
*
行至中途，擘海宗忽然放出消息，说已抓获鸿栖水两名弟子，不日将行刑处置，逼迫鸿栖水现身。
江湖哗然。
且不说鸿栖水是否在意这两名弟子死活，擘海宗又是哪来的权利对人用私刑？当官府是摆设么？
罗江春却是一副沉痛语气，装作大义凛然：
“诸位有所不知，我擘海宗前阵子诸多动荡皆是由鬼狐狸而起，也和灵枢门脱不了干系。”
“擘海宗三堂主张兰为灵枢门祝与同所杀，首堂堂主石子平前些天告老还乡，路上被恶徒害了性命，凶案现场发现了灵枢门弟子青黛、商陆的印信。”
“前者是多人亲眼目睹，后者又铁证如山。依本朝律法，杀人而义者无罪——且问诸君，擘海宗今日就是将这两人打杀了又如何呢？”
擘海宗被潘钰打压了许久，如今算是扬眉吐气，全都有赖于前阵子谢剡那道悬赏。
身为镇北大将军，谢剡亲自发出来的悬赏令有多大分量不言而喻。同时罗江春还敏锐察觉到，京城那边应该给了潘钰某些信息，使得近来柳拂风案和凌波楼八位死者的案子迟迟不再推进。
潘钰自比青天又如何，一物降一物，在更大的官威下，青天大老爷也要先明哲保身才是。
所以罗江春才敢闹这一出。
他太想拿下鸿栖水这个大功劳了。
擘海宗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元气大伤，远的有章景鸿之死，近的有曹文华落网、张兰背叛、宋默因替罗江春挡刀而死。而石子平……在罗江春手下已无一人可用的时候，居然主动提出卸任，宁愿净身出户也不愿再为罗江春效命。
罗江春暴怒。
石子平连行囊都没带，离开擘海宗的第二天就死在了鄂州荒郊，连鄂州的地界都没有踏出。罗江春并未亲自下手，他连石子平的遗体看都没看一眼，便全都交给了罗灵岫处理。
“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江春似笑非笑。
“你昧下的那批人马，转移的那些资产，包括先前你和张兰合谋做过的所有事情……我全都可以不计较。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再次见面时，罗灵岫看不见罗江春身上有任何受过重伤的痕迹。那如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震慑着殿中所有人，除了罗灵岫，还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似木偶般乖巧的堂主、一批换了面孔的麻木侍者……以及一个对罗江春虎视眈眈的罗霏。
“哼。”罗江春抬手，一掌拍出，强悍内力毫不留手地将罗霏扇飞了出去。
“罗霏！”罗灵岫尖叫。
“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她自始至终都是我罗江春的好女儿么？”
被罗江春一掌扇得吐血的罗霏并不服输，依然恶狠狠地瞪着首座上的人，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一下子迷茫了。
他茫然转头，望向罗灵岫。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子低下了头，细碎发丝垂落，遮掩了神情，她紧绷的肩膀和握紧的拳头却说明了一切。
“连张兰都被你摆了一道……你与她一同被追杀当天，她可曾料到，你早在前一日就来找我剖明了忠心，卖了张兰不少信息。”
“但还不够，光是那点东西不足以让我信任你，所以我在你的茶里加了点东西……”罗江春看着罗灵岫，露出十分和蔼的柔情，倒真像个好父亲似的。
“那天我受重伤时，你应该很痛吧？乖女儿……不必担心，只要你好好为我卖命，为擘海宗筹谋，有我罗江春在一天，你就不会再遭受那样的痛苦……”
罗霏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罗灵岫，却失了愤怒，只剩无尽的哀痛。他胸腔中涌出一阵又一阵哽咽泣声，似困兽悲鸣。
“所以，管好你弟弟。”
“石子平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好。还有那个祝与同，听说她与你姐妹情深，如今她师傅齐雁在滦州引起众怒，这么个好用的筹码可不能浪费了。”
罗灵岫带着罗霏离开议事厅。
她如今接替石子平，成了首堂堂主，住处也比从前大了两倍不止。财富、权力、手底下可以调动培养的人手也变多了，甚至罗江春有意向外界透露择定她为继承人的风声。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