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慕风不动声色扫过政署要员落座的区域。不得不说,李启安安排的座位错落有致,给她挑选的这一处更是巧妙,只消微微侧头,会议室内的动静便能尽收眼底。
她嘴边始终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叫那些不经意与之相撞的眼神为之一颤,当即坐直了身子听讲,不敢再随意四顾。
众人心中就是莫名清楚:朱慕风正在寻鬼。至于她的这份“笃定”从何而来,眼下并不适合追问。
单边军用耳机里,持续传来李启安的前线汇报。在消息接收完毕后,朱慕风抬眼望向幕布上方的狭长黑槽。
幕布后的墙体里,不止藏着密室,还有会议召开前布下的精密后手。那黑槽的后方,架着数把狙击枪,悄无声息,冷硬的枪口时刻锁定会议室里可能产生的任何异动。
朱慕风一个眼神递过去,黑槽内的枪械缓缓调转方向,最终对准了中央区域。
“单副下令发起进攻,钻石厂外围的监控全部清除,已有一组队员顺利进入厂区潜伏。守在矿区的歹徒听到动静后,躲进了矿洞。暂时没有动作。”李启安的声音继续传来,“袁队还有二十分钟抵达钻石厂,沿途待命的车队也已并入行车序列。另外,证人安全就位。署长,旧案——可以重开了!”
最后一句,才是朱慕风最想听见的。她嘴角的笑意微微漫开,却是在下一瞬,目光沉沉落向了政署要员席上的某一处,旋即又移开。扬声开口:“别乱动。保密会议室里可不止有监控——指不定,你们私下传出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被后台截获。”
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满堂人心一紧,众人下意识看向朱慕风,再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四处搜寻。竟都落定在中央区域。
霎时间,中央区域人人自危。被她这道带着警示意味的目光扫过后,所有人睁大了眼睛,暗自揣测着,到底是谁被划入了内鬼名单。
可朱慕风的视线并没有钉死在某一个人身上,任谁都无法确定最后目标。
检察官凝神片刻,重新看向路和煦:“路法医,钻石厂的地下室既然已经确认,相信警署也采取行动了。我这里还有一个疑问,前刑侦队队长袁弋当初提出并案调查,是因为五年前的洛斯庄园,也存在同一条黑色产业链?”
经他提醒,不少人反应过来——并案的根本,基于案件事实、涉案人员、资金链路、作案工具与上下游关系链彼此勾连。倘若洛斯庄园就是主题酒店的前身,并案就有了充足的依据。
只是两桩案件的触发条件截然不同:本次新案由梁乔的影片激活,那五年前,又是因何而起?
法院要员紧跟着发问:“梁先生,你说自己是证人之一,指的是五年前的洛斯庄园案吗?”
“是。”
梁乔答得干脆,在场不少人都是后知后觉,莫名就生出了一种消息滞后的恍惚感。先前,大家都以为,是新案里的某个人牵扯出旧案,袁弋才被裹挟其中。原来新旧两案真正的联结,居然在这里!
“朱署长之前提过,卷宗缺少部分记录,迟迟没能补全。现在重启审理,要如何佐证现有证词与材料的真实性?”
“办案的核心是证据闭环,涵盖了主体、行为、证据、定性以及涉案财物,着重点在于事实能够互相印证,疑点逐一销号。”朱慕风从容应答,“首先是涉案主体,行为人、被害人、关联人员身份都已核实确认,你们随时可以安排提审。”
说到这里,她像是刚刚想起了一桩事,轻轻地“哦”了一声,补充道:“还差一位,我们七区的政署主任,孟宏江。”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检察官立刻出声:“孟宏江?”
“五年前联系我的人,正是孟宏江。”回应他的,是梁乔。
只这一句,全场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梁乔身上,一瞬不移。梁乔神色平静,眉眼间甚至浮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
雀跃?
但没人敢妄下定论。
光是梁乔这个名字,就让人本能地觉得深浅难测。猜测他,无论对错,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检察官和身侧的法院要员短暂对视后,法院要员当即将双手放到了键盘上,一边做记录准备,一边开口问:“梁先生,能否详细说明?”
“五年前,即3917年9月2号,我接到孟宏江的电话,得知岑氏集团总裁岑宴山的独女,岑书芮失踪了。”梁乔语调平淡地叙述着,“诸位应当清楚,这类寻人委托我一般是不会插手的。我会答应,只有一个理由——孟宏江声称,掳走岑书芮的极有可能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犯罪组织。而这个组织,和我之前一直追查的事件深度绑定。我无法拒绝。”
知情者听得这话,全都缄默不语;一知半解的人也抿紧嘴唇,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了肚里。可依旧有人压不住冲动,接连发问:
“梁先生,您之前在调查什么?”
“这个犯罪组织和你有仇?”
“我很好奇,梁先生为什么能够介入?像追查犯罪组织这类案件,你们作为民间组织,不应该干预吧?”
一连串的问题落下,梁乔也只是静静端坐。他眼帘微垂,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一众知情者同样沉默,可他们面色沉冷得可怕,周身气压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漫长的一分钟,像一场无声的默哀。严肃又紧绷,终于让提问的人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他们满心忐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惴惴开口:“抱歉,这些和案件无关,是我们越界了。”
康区政这时出声:“专业一点。少受某些人的影响,还真拿这里当菜市场了!”
被影射成“某些人”的邱士朗一巴掌拍在桌上,面露愠色,以示不满。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嘴,没有争辩。
康区政冷冷一哼,又道:“梁先生,请继续。”
梁乔抬眼,却道:“各位对我有许多疑问,事后向自己大区的负责人了解或求证。我说过,我从没有打算隐瞒。”
一句话点透真相——想要隐瞒的,另有其人。
提问的众人瞬间噤声,这会儿才明白,自己方才冲撞的哪里是梁乔,分明是自己人!是藏在内部的秘密!
知情者顿如被架到了火上熏烤,心焦又心累。
幸而,法院要员适时打破了僵局:“梁先生,请问您和孟宏江孟主任是什么关系?”
“我和政、警两署长期保持合作,孟宏江是我在七区的对接人之一——类似于警员和线人,只是身份调转。我们合作多年,相处融洽,彼此信任。”
“3917年9月2号……距离洛斯庄园案发生,只隔了两天。岑书芮的失踪,和洛斯庄园有关联吗?”
“有。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追查,确认岑书芮被囚禁在洛斯庄园。”梁乔直视对方,“9月3号中午,我带人抵达郊外,在洛斯庄园附近的山林设了临时据点,打算先派人潜入,搜集证据。”
“梁先生是亲自进去探查了吗?”
“前期潜入取证的不是我。”梁乔把视线移至路和煦身上,“路法医,麻烦你了。”
路和煦微微颔首,低声和副部长交代两句。副部长滑动鼠标,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调取出相关资料,投送到幕布上。
“第一张是通话记录。上面标注有孟宏江和我联络的具体时间。我通话时,有录音的习惯,相关音频材料,已递交给警署。”
随着梁乔话落,幕布上的照片再度切换。看清画面的刹那,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着紧贴在会议室大门旁侧的巨木墙多看了几眼。
两相对比过后,压抑的议论声响起:
“上面的孔洞!大小都是一样的!”
“这些软沙发……是供血的人坐的?”
“看那张!另一侧的全景也拍下来了!那个血液分置器,跟路法医模拟的差不多啊!”
“五、六、七……一共九张床?是同时抽血?!”一人失声惊呼,“疯了!他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照片里清晰可见的家具、器械,比之主题酒店更崭新与全面。高尚典雅的装潢,华贵非凡,如置身一座精致的宫殿当中,完美地包裹住内里的病态横生。
“这只是一部分照片。为保证据有力,潜入探查的人佩戴了便携摄像设备,类似警署的执法仪,可实时回传画面。”梁乔望向幕布,仿佛要把这些照片一再印刻于心。
须臾,他继续道:“在确认岑书芮被囚禁的房间后,调查人员就回到山林据点,与我汇合。那时,我通过孟宏江,联系上了洛斯庄园的法人——林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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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知晓其中纠葛的尧泽,也只敢悄悄侧头打量袁弋。
他们已然与后续并入的车队完成通讯,敲定好初步作战计划。可前往钻石厂还有一段时间,酷爱八卦的小周无论如何都想要听听审讯进展,更是硬性提议切换公审频道。
袁弋考虑到他们暂时还没能接入作战专用单频,眼下也没有突发情况,便答应下来。哪知频道切换的一瞬,那两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清晰又实在地撞进了耳里。
袁弋止不住地猛颤了一下,脸色褪至青白,眼神飘忽不定。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刺骨寒意就如藤蔓缠身,他越是拼命稳住心神,擂鼓般的心跳越是要盖过了一切思绪。就像埋进身体里的两股力量,撕扯个不停:一边抗拒,一边又想要探听,彼此角力,不肯罢休。
所幸,肢体行为还算受控。他索性双眼一闭,靠在了舱壁上,藏住了翻涌的情绪。
尧泽坐在一旁,满心忧虑,时不时偷看一看。可袁弋掩饰得极好,除了那张没了血色的脸,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身侧的汤鹏,还有斜对面的赵阳,留意到尧泽的反常,顺着他的视线,轻易便捕捉到了源头。
汤鹏压低声音:“怎么了?”
尧泽张了张嘴,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好半晌,才摇摇头:“先别问,说不清。”
汤鹏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暗自梳理,推测着袁弋变化的时间。很快就锁定了方才听见的名字——林琳。
其实只要“噬烽”的身份曝光,袁弋在众人眼中就不再是普通的警员。这个特殊的身份,总是自带一层无坚不摧的天然滤镜——算不上什么褒义。这份底色,是无数日夜的磨砺与重压铸造出来的。可所有人都清楚,“噬烽”的意志坚韧难摧,却也怕过刚易折。
能让这样一个人失态,林琳的身份必然不简单。至少,绝不像卷宗记载的那样简单。
据卷宗所写,林琳曾被认定为洛斯庄园案主谋。在她计划败露后,便纵火销毁了证据。自己最后也死在了火场里。
可梁乔只用了一句话,就将她推向了救人者的位置,再配上袁弋此刻的反应,汤鹏几乎可以断定,林琳定然蒙受了冤屈。
梁乔平缓的声音顺着耳机传来,内容却叫人心惊:“林琳告诉我,犯罪分子联系了不少的庄园贵客,约定在4号当天中午2点,进行一次盛大的免费活血美容项目,只为酬谢贵客多年来的支持。而这次的供体,是13名未成年的孩童,小至5岁,大至11岁。任君选择。”
极致疯狂的扭曲感席卷了所有人,不论是会议室里的各区要员,还是奔赴前线的警员们——只要收听审讯频道的人,无一例外,都被那句揣着无边恶意的“任君选择”狠狠叩击着神经。
咬牙切齿、恶寒攻身,却是如鲠在喉、哑口无言。
“这些孩子,都是庄园工作人员的子女。最先察觉出异样的受害家属,是任职于庄园服务部的李兴兰。”
梁乔的话,仿佛将人一把拉回到首映礼当天。电影中,那个热心肠市井的邻居大婶,形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话音落下,耳机里有过一阵骚动,可始终无人出声。约莫过了两分钟,声音再次响起,说话的,却不是梁乔。
“你就是李兴兰?”
“是。”
闻言,车内警员皆是一滞——刚才的动静,是因李兴兰作为证人出现在公审现场。
尧泽当即闭上了眼睛,凝神屏息,不敢漏过一字一句。
“李兴兰,你整过容?”
“是。”
“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吗?”
“是。我要护着林姐——就是林琳,我得守着她的孩子,洛诚。但我在庄园工作七年了,洛华是认得我的,我必须换个脸。不仅是我,还有我的丈夫,也整了容。”
李兴兰的语气变化极大,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絮絮叨叨的妇人模样。
“你和林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