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在往镇外的哨岗行进,亲自检查哨岗,查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痕迹,这是他在这里的一个习惯。
但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脑子很乱。
他有些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和虫人扯上关系,是他曾经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对尹沐恩到底抱有什么情感。
在尹沐恩昏迷的时候,他甚至不止一次靠近听他的呼吸,像是生怕他就这么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在看到尹沐恩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强烈的庆幸、欣喜,以及某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对于尹沐恩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程度。
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同步吗?还是因为那双努力求生的浅淡眸子?还是因为明知危险却还是要救所有人的倔强?还是因为那只在他犹豫和软弱时替他开枪的手?
就在他思绪纷呈时,身体本能般地侧闪了半步,一只突然袭来的手被他一把抓住,险些直接扭断。
“疼疼疼!”一个女人的声音焦急发出,魏柯这才回神,赶忙松手。
是方淼,她揉着被魏柯攥住的手腕,戴了副眼镜,眼镜下的双眼带着愠怒:“靠,你真是下手没轻重。”
魏柯冷冷看了她一眼,一副“你自找的”语气开口:“不要突然从背后突袭我。”
方淼怒意更深,谴责:“谁偷袭了?!你在这里失了魂似地游荡,连我靠近都没发现!”
魏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注意到方淼的脚步声和气息。她只是医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本事。
方淼注意到魏柯表情僵硬的那一瞬,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这么专心地在想什么?不会是关于尹沐恩的事情吧?”
她说完就立刻捕捉到了魏柯眼底泛起的波澜,唇边笑意更深:“听说他醒了?状态怎么样?”
魏柯转瞬就恢复了平时的冷面,手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后开口:“嗯,状态还算稳定。”
“哦——”方淼故意拉长音,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来找我就是跟我聊这些的?”魏柯瞥了她一眼,试图转移话题。
“是啊。”方淼出乎意料地很坦诚,“我就是来和你聊聊尹沐恩的事情的。”
魏柯沉下脸,显然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语气很生硬:“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淼没答,反问:“我听说,尹沐恩不光为你承了伤,还替你开了枪,真的?”
魏柯没答,但是他的反应在方淼眼中等于默认了。
“被人救的感觉怎么样?”方淼继续问。
魏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几秒后坦诚回答:“……糟透了。”
方淼足足盯了他十几秒,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魏柯,你也有今天。”
魏柯不自在地扭过头,正要跨步离开,却又听到方淼带着大笑的余波开口。
“魏柯,我一直觉得你很可怕。”她说,“你虽然救人,但你好像只是为了救人而救人,不像是要守护什么,更像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我有好多次都想给你解剖了,看看你是不是铁做的。”她看着魏柯顿住的背影,半开玩笑地继续说:“直到看到你带着尹沐恩从列车上走下来,我才觉得你是个会担忧会害怕的活人,而不是一个为了救人而生的机器。”
“魏柯,这样很好。”方淼没等魏柯的回应,像是要把所有想说的一股脑全部说完,“还记得潘叔曾经多少次骂你不要命吗?他曾经说过当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时,你就会珍惜自己的命了。”
“所以,狼王。”她顿了几秒,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我不反对尹沐恩留在你身边。”
魏柯就那么背对着她,沉默了接近一分钟后微微侧头开口:“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做?”
方淼摘下眼镜,用衣摆擦拭了一下后笑了笑说:“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或许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说完,她也没给魏柯回应的机会,转身摆了摆手,“我先走了,还有病人在等我。”
魏柯什么也没说,停了几秒后身影消失在林间。
方淼却走得很慢,待林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声开口:“出来吧,吴炎,你这爬墙跟偷听的习惯可不太好。”
树枝扑簌,绿发少年从一棵树上轻巧跃下。
“嘿,虽然是医生,但是直觉很敏锐嘛。”他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
方淼翻了个白眼:“你那颗塑料植物一样的头,除了咱们那个魂不守舍的狼王,很难有正常人看不见吧。”
“嘿嘿。”吴炎笑笑,“你是看魏哥状态不对,才对他说那些话的吧?”
方淼沉默了几秒后才答:“嗯,看得出他在纠结。”她轻叹了口气,“可惜他能骗得了别人,但是终究骗不了自己。”
吴炎轻靠在一棵树干上,抱胸说:“或许连魏哥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虫人对他有多重要。”
方淼的眉头微微蹙起:“对,如果他不快点看清自己的内心,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她微微仰头,透过枝叶看向天空,“最近荒野有些不太平……”
吴炎也收敛了笑容,看向魏柯身影消失的方向,表情有些沉重:“是啊,北方……”他的声音压低,“已经不能再失去一个王了。”
他轻得如同一阵风的话语消失在沙沙作响的树林间,却惊起飞鸟。
***
一群乌鸦在古镇上空盘旋了稍许后向着南方飞去。
它们飞在巡逻虫到不了的高空,飞跃已经恢复如初的母巢,无数如肉瘤般凸起的子巢,到达了一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城。
并非驻扎于断壁残垣之中的据点,而是一座实实在在,建在平原之上毫无遮掩毫不躲藏的城,有着城墙和清晰的街区,从半空可见其间宽阔道路上往来的熙攘人群。
它唯一的旧时代遗产坐落于它的城市最中央,是一座高度对称的高楼,墙体是朴实无华的灰色水泥,因风吹日晒有些破损了,那填补过的破损处在阳光下隐约发着金灿灿的光。
其中一只乌鸦向着那高楼接近楼顶的某一层飞去,落在一个被黑袍包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