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过于沉重的曳地长袍,尹沐恩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通往圣塔的长阶陡而窄,每一阶都仅能容纳半个脚掌,有数次他都差点被长袍拽得后仰,险些坠落。
疲惫感无可避免地入侵身体,他没法回头,只能微微仰头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长阶,不知道还有多少级阶梯要攀登。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曾经站立于信徒方阵时,注视着长阶上渺小又孤单得身影一步一缓地上升。
这个场景他已经看了许多次,每一次他光是看着就已经感觉疲惫。当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场景的主角时才感觉到,那种逼近体力极限的痛苦是那么难熬,每一秒都像是被拉得无限长。平日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极为明显,冰冷的血液不断加温,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更多的氧气。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心脏像被撕裂切割般疼痛着。
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折磨之中,尹沐恩终于看到了圣塔的尖端。接着,他看到了站立于长阶尽头的五位身着深红色长袍的人,在这天地一片圣白之中格外显眼。
他们,或是她们,皆戴着面具,身高和身形一模一样,站成一排,双手优雅地搭放在腹部的位置,微微低头看着长阶上的尹沐恩。
那长袍红得像干涸的血迹,戴的面具和那些之前见过的粉袍人不同,略带些肉粉色,远远看去更像是一层皮肤了。
这五人便是圣城的最高阶层,圣主教团。
随着尹沐恩离他们越来越近,他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圣主教团。
这五人从不离开圣塔或是圣塔基底半步。虽然在主祈祷厅做祝祷时尹沐恩站在由这五人领头的圣职人员队伍里,但他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脑海里只有模糊的五个深红身影,却无法勾勒出具体的面貌。
更准确地说,并非他“没看到”或是“没注意到”,而是他不被允许看到圣主教团。
这一次他才真的被允许看清那居高临下的五人。
这五人虽然身形分毫不差,但面具各有差别。最中间人的面具有两个眼睛形的开口,左侧的面具有着微笑形状的嘴部开口,右侧则是露出鼻子。而最左和最右的面具没有任何开口,只是一人没有戴手套,露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另一人的兜帽刚刚好露出一对小巧的耳朵。
根据他们在训诫课上所学,尹沐恩知道这几人分别就是圣视、圣言、圣息、圣触、和圣听主教。
随着尹沐恩踏上最后一阶阶梯,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甜香,而后是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低头不敢再直视面前的主教团,白袍下的手指几乎嵌入手掌心才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片刻死寂般的安静后,一角如血般流淌扩散的长袍边沿出现在他落在地面的目光里。
“侍神之人尹沐恩。”然后他听到有人唤起他的名字,那声音温柔而神圣,难分性别。
他大脑一片空白,嗓子又紧又干,像是被火燎过,但是他听到自己不受控地喑哑回应道:“在。”
“圣母在呼唤你的名字,请进入圣塔。”那声音里带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说完那如血的长袍旋转了半圈,绣着网状金色丝线的长袍后摆出现在他的面前,那金丝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如同某种昆虫翅膀的翅脉,又如蜘蛛织的巢。
“……圣光永续,圣城永昌。”迟疑了半秒,尹沐恩低声开口,迈步跟随着面前的主教。
而当他那轻得仿佛自语的回答落下的一瞬,整个圣城所有人一齐开口:“圣光永续,圣城永昌!”那声音如同一声响彻天地的巨雷,瞬间吞没了尹沐恩。
他的正前方,本无门的塔身上裂开一个粉红色的裂口,像是皮肤被割开,然后墙面像柔软的门帘一样被掀开,更加浓郁的香气顿时涌出,如有实体般入侵尹沐恩的呼吸道,从内到外地将他层层包裹。
地面上的信徒们不停重复高呼着“圣光永续,圣城永昌”,随着离圣塔越来越近,尹沐恩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遥远缥缈,然后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圣塔内吟唱的圣歌声。
他从未听过这圣歌,像是没有歌词,仅有呜咽的哼唱,如同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竟让尹沐恩产生了一种祥和的、被抚慰的感觉,刚刚因长阶而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呼吸也变得宁静而平缓。
伴随着这圣歌声,他已经低垂着头颅,跟随着主教的步伐穿过了那如同皮肤裂口一样的门。他的余光扫到旁边,厚厚的塔壁约有一米宽,内里并非钢筋水泥,而是红白交织的血肉,甚至还在以一种极稳定又规律的节奏脉动着,仿佛血液在其中流动。
他狠狠咬在自己的下唇上,压下作呕的冲动。
又前进了几步,光线有些变暗。
片刻后,主教停下了脚步,圣歌的吟唱声音也停止。
塔内顿时安静如死,尹沐恩只能听到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他始终垂着头,却能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正充满渴求地注视着他。
圣言主教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尹沐恩,充满温柔的神圣声音回荡在塔内:“拂去外物,归于本真。”
话音落下,塔内无数声音同时响起,重复着她的话语,产生共振之感:“拂去外物,归于本真。”
声音如涟漪在塔内冲撞、回荡。此时有两个人上前,解去了尹沐恩的白袍。
尹沐恩心中升起强烈的不适,但身体上却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当他浑身赤裸之时,所有人才发现他的左侧胸口下竟有一道不大的伤口,那伤口不深,但看上去很新鲜,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重复的诵念顷刻间停止,只听到几秒后圣言主教再次开口,声音里竟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与称赞:“完美的同步。”
尹沐恩整个人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这样的伤。
祭典即将开始时他感觉到胸口的一阵尖锐的疼痛,险些让他跪倒在地上。但那时他摸了摸疼痛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而后祭典开始,他虽然感觉到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但只是当做是体力告急的征兆,并未多想。
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位置竟然多出来了这么一道狰狞的伤口,这让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和恐惧。
圣言主教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威严:“抬起头。”
不受自己控制地,尹沐恩的头颅自己仰起,将塔内的一切纳入眼中。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眼前的一切让他恍若坠入一个噩梦。
有光从塔顶照进来。
而那光经墙壁反射后呈现得却不是金色或白色,而是粉红色。只因塔的内壁一片鲜红,如生物的内脏内壁,凹凸不平,充满筋膜、褶皱和脉络。
沿着塔内侧墙壁盘桓着旋转式的楼梯,是如肉瘤般的凸起。楼梯上每隔两阶就站立着一个戴着面具身着粉袍的圣姊妹,密密麻麻盘旋至塔顶。
正中间是一个占据全部视野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个像茧一样的巨大肉瘤,包裹着光滑半透明的红色膜质壁,顶端两侧伸出两条如同肌肉纤维的肉条连接着塔的肉质内壁,使它悬挂在半空中。它的下端没有落地,而是伸出一根长管,链接着其下方坐在巨大血肉王座上的一个显得极为渺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