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睁开眼。
眼皮很重,外界的温度对他来说比之前感觉更加寒冷,身体依旧被束缚着,但能清晰地感受到沉重。
他已经回忆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这个关押自己的房间的,大脑在听到“魏辛”两个字时就停止了思考。
他只隐约记得回到这个房间后自己又被取了一次血,在那之后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缠绕住了,力量从身体里缓慢而清晰地流失,身体更加沉重,大脑更加昏沉。
此时,混乱、沉重、疲惫的感觉笼罩着他,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十分缓慢,体温也比平时低了不少。
恍惚之间他变得有些迟钝的感官却清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正在注视着他,并非从房间的某一处,而是从天花板,从墙壁,无处不在。
而在他醒来的几秒后,如有感知般进来了五位戴着防毒面具的白袍人。他们聚集在他周围,手轻轻搭在他身上,像是在检查什么。
其中一位白袍人开口:“编号319791,等级特等,心脏跳动平稳,可以进行取血。”
魏柯还未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的瞬间,来自心脏处的剧痛摄住了他,他想要弓起身体,却被薄膜死死的黏在操作台上,后背的皮肤传来撕扯的疼痛,却远不及胸口的疼痛。
有人把什么东西插入了他的心脏,血液清晰地自心脏流失,身体开始发冷发麻。这剧痛却完全没有麻痹他的意识,反而唤醒了他昏沉的大脑,让他清醒又残酷地感受着痛苦。
他看到自己的血液顺着一根透明长管流入一个白色的罐子,那罐子足足有一个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高,直径大到需要白袍人用双手抱握着。
魏柯逐渐感觉到随着血液的流失,自己的生命也在流失,眼前的一切不再清晰,纯白的房间在他眼中闪着如霉斑一样的黑点,他看到了过去许许多多的画面,如蒙太奇画面般闪现,却又隔了层雾般看不真切。
一个画面里,肮脏的呕吐物混着深红色的血液,旁边是碎裂的酒瓶。
下一个画面,老旧的衣柜大敞着门,像是要把人吞噬进去。
接着,他看到打着吊针的女人的手,干裂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手指不正常地耷拉着,像是被人强行扭断。女人身旁是个幼童,枯瘦的侧脸肿起,眼泪混着鼻血脏了一片。
零碎的画面突兀地闪过,那是如同医院一般的白色长廊和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然后他看到针头,药丸,病床。
接着,画面掠过末日降临的那一天。
某间废弃的昏暗老屋内有着刺鼻的腐烂气息,只有一具中年女人开膛破肚,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
他藏身于子巢黑暗腥臭的下水道内,眼前是以统一步调和间距行进的白袍人。他审视每一张白色兜帽下的面孔,却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那一个。
荒野上,他通过衣物辨认出了自己救过的那个小孩的尸体,那小孩曾经憧憬地喊他英雄。
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他谁也保护不了。
英雄,如同一个提示词,让一副画面突兀地变得清晰。
视角是在一辆汽车的内部的后座,速度不快但非常颠簸,开车的似乎是一位中年男人,副驾驶还坐了一位美丽但眉宇间带着忧愁的女人,她时不时回头查看后座的情况。视角的主人身边还坐了一个半大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有着和魏柯一样的微微上挑的双眼。
那孩子似乎很开心,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兴奋地说:“哇!哥哥快看,那棵树好大啊!”
那棵榕树树根交错缠绕,气生根如同蛇一样垂落。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棵树几眼,对身边的孩子说:“那一定是一个千年老树!”声音也很稚嫩,还未变声。
身边的孩子露出了些许害怕但又兴奋的神色:“那他岂不成妖精了!哥哥,他会不会害人啊!”
“放心!要是妖精哥哥肯定会收了他!”视角的主人说完又做了几个动作,引得身边的孩子咯咯地笑了出来。
“哥哥是大英雄!”那孩子手舞足蹈地说道,眼睛弯起,嘴角挂着大大的笑容。
接着,那带着笑容的笑脸忽然如旋涡般扭曲变形,眼前的画面逐渐变黑变暗,魏柯只觉得世界冰凉一片。
这就是死亡吗?魏柯心里想着,自己和那些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们一样,终究沦为了虫人的饲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他忽然又看到了那双死气沉沉却又努力想要求生的浅淡眸子,听到了那人在耳边轻叹的一声“魏辛”。
那双眸子和他之前见过的虫人都不一样,虽然像是被某种诅咒凝固住了,却有无数情绪在那被凝固的表面下挣扎。
在他和他的眼神交汇的那一刻,那人的眼底有什么动了一下,翻涌了一下,却被狠狠控制着,仅仅在眼眸表面荡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濒死的幻觉中,魏柯像是下潜到了那双眸子最深处,那是深渊,但最深处有什么在拼命想要挣脱。
他在求救。
魏柯忽然领悟。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忽然又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感觉到管子已经从心脏处移除,有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编号319791心间血采集完毕,祭典结束后对该祭品进行回收处理。”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遵从神的旨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房间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他感觉到那薄膜并没有捆绑住自己,不知是否是因为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空气中的凉意直接渗入肌肤。
他努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地躺在被黏膜包裹的操作台上,确实没有任何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