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乎意料的,今日的食物并非粘稠的营养物质,而是一碗血液,冒着热气。
奇怪的是,面前这碗血液并未让尹沐恩觉得作呕,反而他的喉结动了一动,口中难以自控地分泌着口水,像是一个饿了数日的人终于看到食物,大脑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赶紧喝下。
但此时所有人都没有动作,直到最后一个人落座,无需提示,就像晨间的祝祷一样,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开口,声音回荡在圣餐堂。尹沐恩面前的那碗血液被震出圈圈涟漪。
“圣主在上。
食之饮之,皆为圣恩。
受之滋养,永脱凡胎。
予之信仰,赐福大地。
以血为媒,合众为一。
圣光永续,圣城永昌。”
声音突兀地消失。所有人端起面前的碗开始食用圣餐。吞咽和咀嚼的声音四起。
像是再也控制不住理智,尹沐恩端起面前的血液,三两下便饮尽。满足的感觉包裹全身,身体似乎又恢复了些许温度,他莫名有了种活着的感觉。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碗里盛的是人血。
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人的血。
他有些失神地放下碗,手指有一点颤抖。
***
晚间祝祷过后,尹沐恩却奇迹般地并不觉得晕眩,那始终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腥甜气息也并不让他厌恶。
这样的变化让他恐慌,他知道这代表了自己在改变,他在逐渐失去自己,成为了那些如行尸走肉的信徒们的一员。
他在完成最后的转化。
再之后尹沐恩被粉袍圣姊妹引领至基底的顶层,那是最靠近圣塔的一层,祭典前夜他被要求在这里过夜。
这依旧是纯白的空间,只有最中央有一个和他房间里类似的茧形胶质物,这便是他今夜的睡床。
粉袍圣姊妹将他引领到此处后便离开,独留他一人慢慢走近那胶质物。胶质物自己裂开了一个供人进入的口,尹沐恩褪下白袍躺入,薄膜合拢,温度舒适,触感细腻,温顺而精准地包裹住每一寸躯体。
他本该立刻陷入睡眠,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一个如同死亡的状态中等待下一个被唤醒的清晨。
可这一次他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还是那个眼尾上翘的少年。
那是晚间祝祷时间,在众人恢弘的祝祷声中,那男孩贴近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尹沐恩。”
尹沐恩有些惊奇地侧头看着那少年,看到那明亮的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
他早就停止了计算日子,而且他也从未告诉过这少年自己的生日。
再说,在这个时间都停滞的地方,生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年见到尹沐恩露出惊讶的神情,得逞般地笑了笑,再一次贴近尹沐恩的耳廓,呼出的空气带着些许体温:“许个愿吧。”
尹沐恩没有照做。
那少年却催促他:“那说说如果离开这里你想去什么地方?”
尹沐恩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却找不到个答案。
那少年看出尹沐恩的为难,像是抛砖引玉般自己说道:“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去黑水山吧。你去过那里吗?我们家第一次家庭旅行就去的那里,空气好,风景好。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带你去一次吧!”
说完,男孩露齿笑了。
尹沐恩没有回答,只是勾了勾唇角,半晌后才轻声答:“好。”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还想说什么,却未来得及开口,那次晚间祝祷便结束了。
梦境的画面变得模糊又清晰,却依旧是这一成不变的纯白祈祷厅。这次尹沐恩刚刚和众多信徒完成祝祷,正要随着人流离开,却听到身边有人叫他。
他侧过头,看到那个少年一身白袍,脸色比平时要红润些许,但他的表情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痛苦。
“怎么了?”尹沐恩停住看着他,任身边的其他信徒绕过他们离开。
“尹沐恩,如果我变得像那些怪物一样,你还会……”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两秒,然后垂眸笑了笑:“如果你不像他们一样把我当空气。”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将停留的二人视为无物的其他信徒,“那会的。”
少年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他看着尹沐恩,眸色深沉:“尹沐恩,我被选为侍神之人了。”
尹沐恩这次是真真地愣住了,侍神祭典举行以来的这几年,没有一个侍神之人再从塔里走出来,也没有所谓的神嗣诞生。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心中忽然升起些许恐惧,尹沐恩的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任何字句。
就在这时,所有信徒都已离开,粉袍面具人走近二人,先是对着尹沐恩,语气中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神选之人尹沐恩,请回居所休息。”而后他对着那少年,“侍神之人魏辛,请往这边。”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尹沐恩虽然想再看少年一眼,身体却不听使唤般向着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到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一起走,尹沐恩!”
那声音在穹顶间久久地回荡,扭曲,变形,到最后变得几乎尖利。
在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里,尹沐恩忽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面具上有一个微笑裂口的粉袍圣姊妹。
他的面具虽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弧度,但此时尹沐恩只觉得那微小的弧度如同一把锋利的刃般冰冷。
“侍神之人,请开始祭典前的准备。”声音从那裂口处传来,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