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搁下筷子,理了理衣襟,随福安穿过回廊,来到驿站正堂后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书案、两把圈椅,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文书。
李澹坐在椅中,身上仍披着那件雪狐裘,面色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见裴照进来,随手将那卷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江南巡抚赵志坤呈上的、关于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初步自查结果。”李澹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裴照脸上,“你觉得如何?”
裴照双手接过,垂首展读。
奏报措辞工整,辞藻堆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急于撇清的迫切。
他逐字细看,发现奏报将舞弊案归结为几名下层吏员与本地豪绅勾结,泄露考题、篡改榜单,巡抚衙门声称已依律严惩,涉案官员皆已革职拿问,涉事举子成绩作废、待秋后重考云云。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巡抚衙门的失察之责。
裴照合上奏报,斟酌着措辞:“避重就轻。”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照继续道:“此案涉及举子名额买卖、考题泄露,规模不小,绝非几个小吏能只手遮天。
考题从何处流出?
买卖的银钱经谁之手过账?
榜单如何篡改?
这些关键关节,奏报一概未提,只说‘吏员与豪绅勾结’,一笔带过。
赵巡抚急于撇清,反而可疑。“
李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像某种无言的节奏。
“既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到了江南,这‘重’与‘轻’,就由你去辨一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低垂的眼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记住,孤要的是真相,不是应付。”
裴照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静室时,后背已被一层薄汗浸透。
李澹那句“由你去辨一辨”,听起来是信任,是放权,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更深的东西——是考验,还是陷阱?
抑或,两者皆是?
夜深了。
队伍抵达淮河以南的官驿时,天已擦黑,众人草草用过晚饭便各自歇下。
裴照辗转难眠,隔壁榻上的周文清早已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他悄悄起身,披上外袍,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
后院月色朦胧,池塘边蛙鸣此起彼伏,混着远处隐约的虫吟,织成一片潮湿而黏稠的夜色。
他站在一丛芭蕉旁,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就着月光再次细看那张旧边防图。
北狄为何要他传递这份图?
图上标注的那些秘道早已废弃多年,许多营寨都已年久失修,甚至被画了叉标注“废弃”。
这些东西对大梁当前的防御毫无用处,对北狄似乎也价值不大——除非这些秘道并非真的废弃了。
或者,北狄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份图本身,而是需要他裴照知道这份图的内容。
这念头让他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裴照迅速将油纸包塞回怀中,转身。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裴大人还未休息?”韩昭停在三步之外,语气如常。
裴照定了定神,扯出一个淡笑:“有些胸闷,出来透透气。
韩统领辛苦,这么晚还在巡视。“
韩昭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裴照身后的芭蕉丛——方才他站的位置,有几片青苔被踩倒,泥地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在月色下清晰可辨。
韩昭的视线在那痕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没再多问,提着灯笼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裴照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渗出冷汗。
李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他收好油纸包,转身回房,却再也睡不着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他盯着那光,直到它一点点淡去,被窗外渐亮的天色取代。
用过早饭,队伍继续南行。
又过两日,官道两旁的粉墙黛瓦愈发稠密,河网纵横,石桥一座连着一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虽未到花期,却已有老树在枝头缀了些许早开的细碎金黄。
姑苏城,到了。
驿站设在城东,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裴照随队伍进城时,便觉出气氛与沿途驿站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兵丁把守,驿站内外更是岗哨林立,皆是陌生面孔,服饰与东宫侍卫迥异,显然是本地官府的人。
队伍刚在驿站安顿下来,福安便来找他。
“裴舍人,”福安躬身,压低声音,“殿下请您过去。”
裴照整了整衣襟,随他穿过回廊。
一路上,他注意到廊下已站着不少身着官服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神情间透着几分恭谨和小心。
有些面孔他隐约认得——是江南道的地方官员。
还未走到静室门口,里面便传出说话声,不止一人,语调压得很低,却隐约能辨出几分刻意放软的讨好之意。
福安在门前停下脚步,朝裴照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江南巡抚赵志坤赵大人,携一众属官,已在里面候着了。
殿下吩咐,让您先进去。“
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下摆,迈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