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以退为进,以实权堵悠悠之口,将他更深地捆绑在东宫的战车上……这是保护,更是枷锁。
马车驶入东宫,停在仪门前。
李澹下车时,依旧没有看裴照,只淡淡留下一句:“换了官服,到詹事府值房来。”
裴照躬身应“是”,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略微松懈,疲惫与后怕便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他抬手,想解开朝服领口那颗勒得他发慌的纽扣,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轻颤。
就在这时,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是福安。
裴照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
福安侧身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容,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锦囊,飞快地塞到裴照手里,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刚在角门,一个胡商打扮的女子托守门的小火者送进来的,指明给您。形迹……有些可疑。”
手指触到锦囊光滑的绸面,裴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福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死寂一片。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裴照站在原地,盯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锦囊,仿佛那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毒物。
半晌,他才走到书案旁,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解开了束口的丝绦。
锦囊倾斜,里面的东西滑落到掌心。
不是信,不是药,也不是毒。
是一缕头发。
约莫五六寸长,用细细的红绳松松绾着,发丝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微微泛黄的色泽,发梢有些凌乱,像是被匆忙剪下。
裴照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将那缕头发紧紧攥在掌心。
红绳勒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寒意,从掌心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的经络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眼前发黑。
头发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片,材质粗糙。
他用几乎痉挛的手指,颤抖着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扭曲而熟悉的北狄文字,笔画锋利,像淬毒的刀尖:
“三日,边防舆图。否则,下次送回的,便不只是头发。”
落款是一个蜷曲的蛇形符号——莎琳娜。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死亡倒计时。
那缕小小的、柔软的头发躺在他汗湿的掌心,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山岳,带着一个无辜孩童的温度与气息,也带着北狄死士那令人作呕的、将生命视为草芥的残酷。
三日。
边防舆图。
交出去,大梁北境门户洞开,无数将士、百姓将因他而死,他裴照,便是真正的叛国罪人,万死难赎。
不交……
不交的后果,写在那缕头发上,写在莎琳娜那绝不只是威胁的行事风格里。
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同等强烈的无力感,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挤压,几乎要捏碎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脏器。
他缓缓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额角青筋跳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冻结的、坚硬的决绝。
他摊开手,看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将手指收紧,将那缕头发,连同那张写着催命文字的纸片,紧紧地、彻底地攥进拳头里。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没有去詹事府。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墨渐渐凝聚,颤巍巍的,终于“啪”一声,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不规则的墨迹。
像干涸的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空茫,又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他极慢地、一笔一划地,开始在那团墨迹旁书写。
不是公文,不是请安折子。
是“壹”、“贰”、“叁”……
是数字。
在无声的寂静里,在刺眼的阳光下,在那缕被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的头发和死亡威胁之间,他用笔尖,一下,又一下,刻下冰冷而清晰的计数。
三天。
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