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融入破晓前最后的青灰色调中,行过长巷,踏上通往含元殿的宫道。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肃立于丹墀两侧的朝臣绯袍与青衫上,给冰冷的玉阶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
空气凝滞,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吸进去能刺痛肺腑的凉。
裴照垂着眼,立在东宫所属的班列稍后位置,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粘附在他背上,针扎似的。
笏板握在手中,触感冰凉光滑,他指尖用力到泛白,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昨夜廊下的战栗与今晨福安那句提点,都不曾发生。
“有事早奏——”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瞬间,御史中丞王焕便跨步出列,笏板一举,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昂:“陛下!臣,御史中丞王焕,有本再奏!事关储君安危,国本稳固,臣不得不言!”
他并未看裴照,目光直视御座,慷慨陈词,将昨日紫宸殿内已说过一遍的“身怀异术、来历可疑、蛊惑储君”再次抛出,词锋却比昨日更厉,更毒。
“……秋狝骊山,贼人凶悍,何以裴照一介书生舍人,竟能屡造奇迹,护殿下脱险?其后更有身份不明之辈潜入猎场,形迹鬼祟!敢问陛下,此二者之间,当真毫无瓜葛?若其早已与贼暗通,故意演此苦肉之计,以求近身东宫,所图为何?细思恐极啊陛下!”
他猛地转身,笏板虚指向裴照所在方向,厉声道:“臣请陛下,将裴照即刻下狱,严加鞫审!查明其与秋狝贼人是否有染,其所怀异术究竟为何!若清白,自当还其公道;若有丝毫嫌疑,则绝不可姑息,致储君于险地,置江山于累卵!”
话音落地,朝堂上落针可闻。
比之昨日在御书房,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指控的杀伤力又重了三分。
“勾连贼人”,这已是形同叛逆的诛心之论。
裴照感到喉头发紧,仿佛有冰冷的铁箍缓缓收紧。
他垂着眼,盯着眼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面倒映着殿顶藻井模糊的纹路,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僵直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右侧方,属于宗正寺卿瑞王李恪的那个位置,气氛的微妙凝滞。
果然,瑞王在王焕话音落下片刻后,缓步出列。
他神色凝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长者的忧虑与审慎:“陛下,王御史所言,虽或有过激之处,然其忧心,亦非全无道理。储君者,国之根本,身侧之人,岂容有半分疑窦?自古贤君,皆重‘明德惟馨’,身边近侍重臣,更需家世清白,履历分明,方能安天下之心,定朝野之望。裴舍人固然于猎场有护驾微功,然其出身……终究过于寒微蹊跷。老臣窃以为,为太子清誉计,为宗庙社稷长远计,或可暂调其职,详加查考,待疑云散尽,再委以重任,亦不为迟。”
他的话听起来比王焕温和许多,处处是为太子、为江山着想,没有喊打喊杀。
但“暂调其职”、“详加查考”八字,落在有心人耳中,分量丝毫不比“下狱鞫审”轻。
一旦离开东宫,离开李澹的庇护范围,进入所谓“查考”的流程,裴照的生死,便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更多的言官开始附议,声音此起彼伏,虽不如王焕激烈,却如潮水般涌来,一浪叠一浪,将裴照围在中央。
那些“清白”、“疑窦”、“稳妥”的字眼,编织成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要将他勒毙于这金銮殿上。
裴照的背脊挺得笔直,官袍下的身躯却几不可察地绷紧到了极限。
冷汗,在朝服厚实的锦缎内里悄然沁出,沿着脊柱滑下,冰凉一片。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柄悬于头顶的刀落下,或是……另一道声音。
就在皇帝目光微沉,似乎即将开口的刹那。
“陛下。”
李澹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淡漠,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嘈杂的附议与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步履平稳地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月白的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也愈发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先看王焕,也没有看瑞王,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
“儿臣以为,王御史与瑞王皇叔所虑,皆出于公心,然……”他话锋一转,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终于抬起,平静地扫过王焕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诛心之论,于事无补;无凭之疑,反伤忠良。”
他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秋狝护驾之事,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俱在。韩昭将军、羽林卫数十将士皆可为证,裴照舍命引敌,为护儿臣身受重伤,其忠其勇,天地可鉴。若此等功绩,仅因几句捕风捉影的臆测便要问罪下狱,儿臣斗胆请问,日后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时,是否也要先自证家世清白,未曾‘勾连’外敌?朝堂之上,忠奸若以寒门贵胄而论,而非以功过是非而断,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却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之湖,激起看不见却沉重无比的涟漪。
王焕脸色一变,欲要争辩。
李澹却没给他机会,紧接着转向皇帝,再拜:“父皇,儿臣昨日以身家性命作保裴照清白,今日亦然。然,空口担保,终难服众。为显公允,亦为全王御史与皇叔一片‘爱护储君’之心,儿臣有一请。”
皇帝目光深沉,微微颔首:“讲。”
“儿臣请旨,擢升东宫舍人裴照,暂领詹事府录事参军事之职,”李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协理秋狝一应后续事宜,包括将士功过核验、抚恤发放、以及……追查猎场混入贼人之线索。既可使其才尽其用,以功补‘疑’;亦在众目睽睽之下,若其真有不轨,必无所遁形。如此,方为堵悠悠之口的正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连王焕都愣住了,瑞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詹事府录事参军事?
品级虽不算极高,但那是实打实的东宫属官核心职位之一,掌管文书档案、考课监察,接触的都是最实际的事务与权力。
更重要的是,让裴照去“协理”秋狝后续,甚至“追查贼人线索”?
这哪里是疏远调查,这分明是将他更深、更稳地钉进了东宫的权力核心,赋予他实际事务与名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回护,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子李澹用他的权威和手腕,强行将裴照置于自己羽翼之下,甚至为他打造了一层坚硬的甲胄。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他的目光掠过面色不甘的王焕,掠过神情复杂的瑞王,最终落回自己这位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太子身上。
“准奏。”
两个字,不算重,却瞬间定鼎了乾坤。
“裴照,”皇帝看向始终垂首肃立的裴照,“太子对你信重有加,委以实职。望你恪尽职守,谨慎奉公,莫要辜负太子今日这片回护之心。若出差池,二罪并罚。”
“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殿下!”裴照撩袍,重重跪伏于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必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
“退朝吧。”
百官心思各异,或惊疑,或不甘,或暗自盘算,随着内侍的唱喏声,山呼万岁,躬身退散。
裴照跟在李澹身后,穿过巍峨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
李澹一言未发,步履与来时一般平稳。
直到上了回东宫的马车,车厢内只有他们二人,李澹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从未发生。
裴照依旧跪坐在角落,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朝服下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车窗缝隙钻入的秋风一吹,冰得他骨髓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