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发出。
至少,没有能被湍急水声和后方喊杀声掩盖的、足以传到对岸的清晰声音。
但就在唇形变动的瞬间,裴照凝聚起识海中最后残存的、针尖般一点微弱精神力,混合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冰冷的意念,不是作用于现实,而是如同淬毒的飞针,定向地、狠狠地“刺”向乌恩的方向!
那不是完整的言灵句子,力量微弱得甚至不足以让烛火摇曳。
但那是一个精炼的、充满暗示性的“概念”冲击,伴随着精准的唇语同步传递——
“他们……有黄金……杀太子……独吞……”
概念清晰,指向明确。
结合眼前崔三刀手下疯狂扑向李澹、对乌恩等人视若无睹的举动,这暗示便有了最坚实的现实注脚。
乌恩的眼神,骤然厉变!
他本就对这群搅局的、贪婪无序的江湖草莽心存极大疑虑和杀意。
此刻,裴照那无声的“唇语”和那股微弱却直刺识海的冰冷意念,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警觉、猜忌,以及一种被触动逆鳞的暴怒——功劳,绝不能被这些鬣狗抢走!
黄金,更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找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从乌恩齿缝迸出。
就在那疤脸汉子的砍刀即将劈到裴照后颈的瞬间,乌恩扣在弓弦上的拇指,猛地松开!
“嗖——!”
羽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锐响,却不是射向近在咫尺的李澹,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跨越小半个溪涧,精准无比地——
“噗嗤!”
箭簇从一名正挥刀前冲的亡命徒咽喉贯入,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雾,从后颈透出!
那亡命徒前冲的姿势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充满难以置信的茫然,砍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溪边石头上,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滩水花。
变故突生!
“老二!”
“北狄狗!□□祖宗!杀!”
剩下两名亡命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赤红,同伴的惨死和巨大的恐惧被更狂暴的愤怒取代,他们嚎叫着,竟舍了裴照和李澹,挥刀疯狂地扑向对岸的乌恩和那两名北狄死士!
“杀了他们!”
“抢弓!”
乌恩脸色阴沉如水,毫无惧色,冷声道:“清理干净。”两名北狄死士早已箭步迎上,短刃出鞘,寒光乍现,瞬间与两名亡命徒战在一处。
刀刃碰撞的铿锵声、愤怒的吼叫、濒死的惨嚎,顿时打破了溪涧的寂静,水花与血珠齐飞。
就是现在!
裴照甚至来不及去看那场突兀爆发的混战,在乌恩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已猛地扭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李澹嘶哑却急促地低吼了一个字:
“跳!”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他抓住李澹完好的右臂,不是搀扶,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拖拽着,转身,朝着身后那冰冷湍急、深不见底的涧水中心,纵身一跃!
“噗通!”
“哗啦——!”
冰冷刺骨的涧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淹没头顶,带着巨大的冲力和寒意,夺走了呼吸。
水流湍急,裹挟着两人不由自主地翻滚、沉浮。
夕阳最后的光芒在水面上破碎成无数晃动的金斑,迅速被幽暗的水底和溅起的白沫取代。
岸上,厮杀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骤然被水流的轰鸣和耳中灌入的嗡嗡声取代,迅速变得模糊、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裴照死死闭着气,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紧李澹的手腕。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阵阵痉挛,头痛欲裂,视野在水下一片昏暗。
但他不敢松手,竭力摆动双腿,借着水势,试图将两人的头脸托出水面。
“哗啦!”两人猛地从一个浪头里钻出,剧烈地呛咳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
眼前景物飞速后退,嶙峋的岸边怪石和漆黑的林木在视野边缘拉成模糊的线。
李澹似乎呛水呛得厉害,身体在他手中无力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全靠裴照死死拖着。
他的左臂被水流冲撞,即便有藤蔓固定,那剧痛也让他在冰冷中不住颤抖,脸色青白。
裴照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随着体温一同飞快流失,冰冷的涧水像无数只手,要把他们拖向水底。
岸上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只有水流的咆哮,和两人沉重艰难的喘息,在幽暗的、被两岸山影笼罩的水面上,微弱地起伏。
水流推着他们,冲向更深、更暗的下游。
前方,水声忽然变得更加沉闷轰响,水势似乎骤然湍急,裹挟着他们旋转的力量陡然加大。
那片幽暗的、未知的下游黑暗,张开了吞噬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