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如磐石。
那箭尖的寒光,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着李澹的心口,也舔舐着裴照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乌恩身后,巨岩两侧,无声无息地又转出两名同样深灰劲装、眼神死寂的北狄死士。
他们呈扇形站位,彻底封死了对岸任何可能逃离或迂回的通路,只留下正面这狭窄的溪涧,以及溪涧中如同困兽般的两人。
乌恩的目光,隔着哗哗流淌的、映着夕阳碎金的涧水,牢牢锁在裴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工具是否还能完成任务的冰冷评估,以及一丝因计划受挫而生出的、不耐的阴鸷。
“现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水声,清晰地钉在空气里,带着北狄语特有的硬质尾音,“把他推过来。”
他的下巴朝李澹的方向微微一扬,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或者,”他顿了顿,拇指在弓弦上几乎难以察觉地又紧了紧,箭尖微微下移,指向裴照,“你自己过来。我们一起,‘送’太子殿下最后一程。”
“选一个。”乌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家人,还能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锥子,扎向裴照的耳膜,更扎向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家人……
裴照感到自己搀扶着李澹的那只手臂,被一股骤然收紧的力道死死抓住。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爆发的僵硬。
他侧过头。
李澹的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白得几乎透明,失血和高热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重。
但他靠在裴照身上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属于储君的骄傲,哪怕狼狈至此,也未曾折断分毫。
他甚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表情。
只是唇角肌肉一丝几不可察的牵动,混合着虚弱、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看透一切的讥诮。
那眼神平静地掠过乌恩,掠过他身后两名死士,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粗劣的戏剧。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照心头一颤。
他看着李澹,又看向对岸杀意已决的乌恩,目光扫过那支蓄势待发的冷箭。
脑中无数碎片般的念头、计算、权衡在疯狂冲撞、湮灭。
退路?
没有退路。
投降?
投降是死,李澹死,他也活不了,家人更未必能保全。
硬闯?
隔着一条涧水,对岸三把硬弓,身后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李澹更是重伤难行……
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密林中,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伴随着粗鲁急促的喘息和骂骂咧咧的呼喝,由远及近,骤然炸响!
“妈的!跑哪儿去了!”
“血!这儿有血迹!往前了!快!”
“大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白脸太子身上的宝贝,还有那赏金,咱们兄弟可不能让旁人抢了先!”
三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出林间,正是崔三刀手下那三名亡命徒。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狠戾,显然一路追踪至此。
冲到溪边,猛地看到涧水中的裴照、李澹,以及对岸严阵以待的乌恩三人,三人也是一愣。
但那愣怔只有一瞬,随即就被更浓的贪婪和凶光取代。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睛在裴照和李澹身上转了转,又扫过对岸的乌恩等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好家伙,都在这儿!省得爷爷们再找!”
“兄弟们,上!”他啐了一口,反手拔出腰间豁了口的砍刀,脸上横肉抖动,“管他对面是谁!黄金就在眼前!抢了人头,咱们下半辈子就妥了!”
“杀——!”
三人嚎叫着,挥舞着刀剑,从侧后方,朝着溪涧中几乎无法移动的裴照和李澹,直扑过来!
前有乌恩冷箭锁喉,后有亡命徒挥刀夺命。绝境!
电光石火间,裴照脑中猛地闪过李澹之前那句微弱却清晰的提醒:“他们……”
不是一伙人。
崔三刀的人眼里只有黄金和赏金,乌恩要的是北狄的任务和功劳。
利益不同,阵营不同,彼此之间……存在着猜疑和冲突的缝隙!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裴照混乱的思绪。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身后刀风袭体的刹那,裴照猛地侧头,视线越过李澹的肩膀,精准地迎向对岸乌恩那双冰冷审视的鹰眼。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