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指的力道很轻,微弱得像初生婴儿最后的挣扎。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死死揪住了他里衣粗糙的麻布。
裴照没有动。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脊抵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臂还环绕着李澹滚烫的身躯。
他的脸侧向荆棘丛外,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的颤动,心弦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乌恩的脚步声,真的消失了么?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谷底弥漫上来,将残存的微光也吞噬殆尽。
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苔藓的腥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远处单调的水声,哗哗地响,像是这山谷永不停歇的心跳。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
裴照僵硬的脖颈和肩背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
他怀里的身躯温度高得吓人,那滚烫的热度透过湿冷的衣衫传递过来,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形成一种近乎灼烧的触感。
李澹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呼出的气息喷在裴照的颈侧,湿热一片。
他抵在裴照肩窝的额头无意识地蹭动了一下,寻找着更稳固的依靠,攥着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些许,指甲隔衣掐进皮肉。
裴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渴,疲惫,还有精神力透支后残留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李澹靠得更稳当些,同时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没有刀刃破风。
没有压低的呼喝。
只有风声、水声、和他们两人粗重交织的呼吸。
似乎……真的走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更冰冷的警惕压下。
乌恩不是崔三刀那种有勇无谋的蠢货。
他是北狄最顶尖的狼,耐心、狡猾、擅长潜伏与致命一击。
他可能就在某处阴影里,等着猎物因松懈而暴露。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裴照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将心跳压下去。
黑暗有助于思考,却也放大了感官的敏锐。
他能感觉到李澹左臂肿胀处传来的、不自然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能感觉到指尖贴着李澹后心处,那心跳虽然急促,却总算有了规律,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指腹。
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照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冰冷的僵持中彻底麻木时,怀里的李澹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痉挛。那动作带着一种试图凝聚力量的僵硬。
紧接着,裴照感觉到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那只滚烫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然后,李澹的头微微偏开,不再深埋于裴照的肩窝。
他似乎……试图靠自己的力量支撑。
虽然只是偏开几寸,虽然那细微的挪动立刻引来了压抑在喉间的痛苦抽气声,虽然他依旧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着裴照。
但这微小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让裴照紧绷的心弦轻轻一颤。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瞥向怀中。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李澹的脸依旧苍白,眼睫垂着,覆盖着涣散的目光。
但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紧,呈现出一种与高热虚弱截然不同的、倔强的僵直。
他在抵抗。
抵抗伤痛,抵抗昏沉,试图从那片席卷他的黑暗泥沼中挣出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