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更关心……陛下。”
这话他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陈谨诊脉时对李澹的病情忧虑,但在听闻皇帝时,那忧虑似乎更深一层,而那片刻的停顿,更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忌惮与谨慎。
一个太医,对太子的病情可以直言不讳,对皇帝的龙体却讳莫如深——这本身便说明了许多问题。
李澹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忽然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衣袖拂过榻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走向窗边,背对着裴照,身形清瘦孤峭,如同一株被风吹弯的竹。
“他开给你的安神方,”李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别喝。”
裴照一怔。
“东宫的药,”李澹继续道,语气依旧淡然,“只经孤手。”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你的‘损耗’,孤另有他用,不必浪费在无关之事上。”
这话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中了裴照的要害。
损耗——这个词用得极其巧妙。
它既不直言“反噬”,也不点破“言灵”,却明确地告诉裴照:他知道言灵的代价,他知道裴照的神气耗损并非寻常思虑过度所致,更重要的是,他将这种损耗视为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裴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方才诊脉时,李澹指尖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那颤抖不是恐惧,不是虚弱,更像是……某种持续的、高负荷的运转状态下的必然损耗。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李澹的“绝对理智”,能洞穿谎言,免疫精神控制——这种能力,是否与他的体弱多病同源?
是否每一次洞察,每一次防御,都在消耗着他的生命?
他是否……正在用寿命为代价,维持着这种近乎神明的洞察力?
裴照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垂下眼,恭声道:“在下明白。”
李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背影萧索,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日影西斜,天光渐暗。
傍晚时分,裴照获准在庭院中“散步”——当然,是在韩昭的“陪同”下。
他沿着回廊慢慢踱步,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韩昭落后他半步,按刀而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警惕而沉默。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疏朗有致。
几株古柏苍松错落有致,假山石嶙峋,一方小池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
东墙角处,一株西府海棠正开得繁盛,粉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娇艳。
裴照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株海棠,脚步微顿。
树下的泥土,有新鲜翻动的痕迹。
那痕迹极浅,若非他目力过人,绝难察觉。
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微泛着湿润的深褐色,显然被人动过不久。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韩昭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片刻停顿,依旧沉默地跟在身后。
一圈走完,裴照“恰好”又路过那株海棠。
这一次,他脚步放得更慢,目光在海棠树下的泥土上停留了数息。
他看见泥土的边缘有几道极浅的指痕,被匆忙抹平,却留下了细微的凹陷。
他弯下腰,状似在观赏海棠的花瓣,指尖却不经意间触上了树下的泥土。
韩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裴照感受到那道审视的视线,却装作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摘了一朵海棠,凑到鼻端轻嗅。
“这花开得真好。”他轻声自语,语气闲适。
韩昭没有回应,目光却微微移开,似乎对这等闲情逸致毫无兴趣。
就在那一瞬间,裴照的指尖在泥土中轻轻一压,嘴唇微动,以几乎不可闻的气声念诵了一段凝音级的言灵。
他的目标并非活物,而是这片土地本身——他要“感知”此地近期发生过的事。
言灵的效力在泥土中蔓延,如同无形的触手,探入每一粒砂石,每一寸痕迹。
模糊的影像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身着浅碧色衣裙,在夜色掩护下来到这株海棠树下。
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飞快地挖开泥土,将布包埋入其中,又仔细地填平,抹去痕迹。
那女子的脸在影像中并不清晰,但裴照认出了她的身形,认出了她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
是每日为他送膳的侍女之一,名唤碧荷。
影像消散,裴照收回手指,面色如常地站起身来。
他将那朵海棠别在耳后,转身朝韩昭微微一笑。
“回去吧,天色晚了。”
韩昭点头,依旧沉默。
回到偏殿,裴照在窗边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渐渐隐入暮色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碧荷。
那个看起来温顺寡言的小侍女,在海棠树下埋了什么?
她又是为谁埋的?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照抬眼望去,只见碧荷端着一只托盘,正从回廊那头走来。
她低眉顺目,步履轻盈,走到殿门前停下,朝他福了福身。
“公子,”她声音轻柔,笑容温婉,“晚膳备好了。”
裴照看着她,目光平静,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有劳碧荷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