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随着福安穿过回廊,步入偏殿时,午时的日光正烈,将殿内每一寸阴影都逼退至墙角。
殿中陈设依旧简洁,唯有那张紫檀矮榻上铺着的明黄锦垫,昭示着此间主人的身份。
太医令陈谨已候在榻旁。
他约莫五旬年纪,身形清瘦,一袭靛青官袍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此刻正垂首整理着药箱中的物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那目光如针,先是落在福安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裴照,顿了一顿。
那审视不带恶意,却锐利得仿佛要将人看穿。
裴照迎上那目光,面色不变,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陈谨放下手中物件,朝榻上之人行礼,声音平缓中透着恭敬。
李澹已端坐于榻上,换了一身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玄色薄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左手从宽袖中探出,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劳烦陈太医。”
陈谨上前,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帕,覆于李澹腕上,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上脉门。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福安垂手侍立于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像。
裴照立在稍远处,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两人。
他看见陈谨的手指轻轻搭上李澹腕间,起初只是寻常诊脉的姿势,指尖微动,细细体察脉象。
然而不过片刻,陈谨的眉头便渐渐蹙起。
那不是普通的皱眉,而是眉头深锁,眼角细纹挤压,仿佛在竭力辨认某种极难捉摸的脉象。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换了个位置,又按,又换,反复数次,面色愈发凝重。
裴照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澹搁在小几上的左手。
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
那手指在袖口的阴影下,正有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那颤抖极轻,频率却快,如同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久久不息。
若非裴照自幼受训,目力远超常人,绝难发现这等细微之处。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良久,陈谨收回手指,将素帕叠好,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殿下脉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依旧虚浮滑数,心火亢盛而真元不固。
较之月前,似又弱了几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李澹,目光中透着几分关切:“近日咳疾可有好转?
安神汤需按时服用,切不可断。“
李澹面色淡然,仿佛早已听惯了这番话,只淡淡道:“尚可。”
他抬手,指向一旁垂手而立的裴照:“劳烦陈太医,也给他看看。”
陈谨目光一转,落在裴照身上,眼中的疑虑更甚。
他显然不认得此人,更不知为何太子会让一个陌生青年在诊脉时随侍在侧。
但他并未多问,只微微点头。
“公子,请。”
裴照依言上前,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伸出左手。
陈谨搭上他的脉门,指腹微凉,触感干燥。
他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松,随即又蹙起,仿佛在脉象中捕捉到了什么令他困惑的东西。
“这位公子,”他收回手,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脉象倒是平稳,只是似有思虑过度、神气耗损之象。
平日宜静养,少费心神为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含敲打。
思虑过度,神气耗损——这是在暗指裴照心事重重,有所图谋。
而“少费心神”四字,更是隐隐透着警告的意味。
裴照面色不变,起身拱手:“多谢太医指点。”
陈谨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药笺,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方子。
笔走龙蛇,字迹清隽,一味味药名从他笔下流出,裴照虽不精通医理,却也认得其中几味,皆是安神补气的寻常药材。
方子写到一半,李澹忽然开口。
“陈太医,”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陈谨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顿。
那顿挫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裴照捕捉到了。
他看见陈谨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笔尖继续在纸面游走,仿佛方才那一顿只是墨汁用尽。
“陛下圣体安康,”陈谨头也不抬,声音恭敬如常,“只是春秋已高,偶有疲惫,需精心调养,不宜操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澹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陈谨写完方子,将药笺递给一旁的福安,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时辰与火候,便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有劳太医。”李澹道,“福安,送陈太医。”
福安应声上前,引着陈谨往门外走去。
陈谨行至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裴照,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犹疑,终究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远。
殿内只剩下李澹与裴照二人。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檀木的气息,沉静而幽远。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照,目光幽深难测。
裴照迎上那目光,斟酌片刻,开口道:“陈太医,很关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