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宫墙,将那句冰冷的话尾吹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破庙外传来极轻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几道黑影从断墙残垣间无声浮现,如同从地底钻出,精准地封住了裴照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们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形成一个疏而不漏的包围圈。
每个人的气息都沉凝绵长,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是东宫内卫,真正的高手。
为首一人上前半步,朝宫墙飞檐方向遥遥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规丈量,随即转向裴照,声音压得平直无波:“裴公子,请。”
没有敬称,没有威胁,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裴照垂下眼,看了一眼阿布渐渐僵冷的尸体,那滩刺目的血字在月光下正缓缓变得暗沉。
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试图去擦掉那行字,只是将双手慢慢从袖中抽出,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向上,摆出一个顺从而无害的姿态。
他知道任何反抗在此刻都是徒劳,且愚蠢。
内卫没有给他上镣铐,但前后左右的站位已构成无形的囚笼。
他被“护送”着离开破庙,穿过沉睡的街巷,如同一个幽灵,被押送回那座灯火通明的牢笼——东宫。
偏殿外的景象已与逃离时截然不同。
原本只是象征性守着的两个小太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名如同铁铸般的侍卫,分立门扉两侧。
他们眼神锐利如刀,气息绵长平稳,显然是练家子,而且绝非普通侍卫。
裴照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相似的、经年累月浸泡在血腥与杀伐中才能养出的冷硬气质。
其中一人无声地推开偏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
不是他离开时那种昏暗欲熄的残烛,而是数十支臂粗的牛油巨烛,被安置在错落的铜制烛台上,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所有阴影,也剥夺了任何隐匿的可能。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冽而陌生的茶香,盖过了原本的书卷与檀木味。
主位之上,李澹已换了一身更为舒适的月白色常服,袖口与衣襟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正低垂着眼睫,专注地摆弄着面前一套紫砂茶具。
他动作舒缓,行云流水,从温杯、置茶到注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从容,与破庙飞檐上那俯瞰众生的身影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着同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听到脚步声,他未曾抬头,只将手中一把细嘴铜壶稳稳提起,将滚水注入面前一个白瓷小盏,水声泠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坐。”
他开口,声音比破庙时更显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抬手,指向自己对面铺设的锦缎席位,那里也放了一个同样的白瓷茶盏。
“尝尝今年的雪顶含翠。快马加鞭,今春才到的。”
裴照依言,沉默地走到那席位前,坐下。
锦缎柔软,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四名高手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墙壁,封死了所有出口,而眼前这个看似沉浸在茶道中的男人,才是更令人窒息的囚笼中心。
李澹将一盏冲泡好的茶,用竹夹夹着,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送到裴照面前。
茶汤清碧,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融化在水中,几片嫩芽舒展,载沉载浮。
热气带着清雅至极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照没有去碰那盏茶。
李澹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自己那盏,凑到唇边,轻轻吹开热气,啜饮了一小口。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细细品味那抹清冽回甘,然后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眸。
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所有的温和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如同两柄刮骨剔肉的寒刃,直直刺向裴照。
“你的言灵,很有趣。”李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讨论一本有趣的古籍,“能在金殿之上,不知不觉间影响张显那样的老狐狸,甚至让几个副考官都生出认同……‘凝音’之境,在北狄年轻一辈中,当属佼佼者。”
他顿了顿,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
“可惜,对孤无用。”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照心口,让他袖中刚刚平复的手指又猛地一颤。
破庙中的惊骇再次翻涌上来,混合着此刻被当面剥开底细的难堪。
李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他的目光锁死裴照,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北狄赫连指挥使,派你潜入大梁,接近孤。他的意图,无非两种。一,用你这把好用的刀,慢慢将孤变成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让他好从容布置,最终兵不血刃,拿下大梁江山。二……”
李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若操控不成,便直接要了孤的命,乱了大梁朝纲,他好趁虚而入。”他目光如冷电,直射裴照骤然收缩的瞳孔,“裴照,你属于哪一种?”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缩成一团,又猛地被抛起。
裴照面上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北狄细作的平静,喉咙却干涩发紧。
他张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殿下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实在不知……”
话音未落。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