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浑身一哆嗦,几乎握不住笔,慌忙躬身:“臣……臣在!殿下……”
李澹却没理会他的惶恐,目光依旧胶着在裴照那低垂的头顶,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剜向那份方才还被众考官隐隐推崇的文章:
“文章词藻华美,堆砌工整,看着倒是花团锦簇。”
他顿了顿,指尖在椅臂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笃”声。
“然,引据失实,第三段援引前朝治水案例,与《永徽河工纪要》所载时辰、人名、地名皆有谬误;论理空泛,第五段言‘教化万民’,却无一处具体可行之策,尽是空中楼阁。”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澹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跪着的考生,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张显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终于掉落在地,朱砂溅开几点猩红。
李澹的目光,最后凝定在裴照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上,话锋更利,直指要害:
“更兼……心浮气躁,根基虚浮。”他仿佛在点评一件不合格的器物,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落笔时急切求成之气,透过纸背,扑面而来。此等心术,堪为我大梁栋梁之材?”
“嗡——”
就在“心术”二字落下的瞬间,裴照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声轰鸣!
那原本缠绕在张显感知中的、无形无质的精神丝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撕裂、碾碎!
不是挣脱,不是抵抗,而是彻底的、碾压式的……湮灭。
一股尖锐无比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两侧太阳穴,仿佛有冰冷的钢针顺着血管直扎进来,又狠狠搅动了一下。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气,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反噬!
他的言灵……他的“凝音”……竟被人如此轻易地、彻底地看破并击散了?!
裴照掐在袖中的指尖骤然停顿,随即,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将那口涌到嘴边的血腥硬生生压了下去,同时将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掩住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抑制的骇然与惊悸。
怎么可能?
这世上,竟有人能免疫言灵?
而且是以如此……轻描淡写,近乎践踏的方式?
殿内死寂。
李澹却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篇不合格的文章,兴致已失。
他不再看裴照,甚至不再看那份掉在地上的答卷,重新拿起自己那盏茶,用盖子撇去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然后,他对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张显,以及噤若寒蝉的众考官,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淡淡道:
“然,文采确有可取之处,字里行间,亦见几分灵光。”他话锋微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再次淡淡扫过裴照的方向,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引起他些微兴趣的物什,“此人,孤带回东宫,置于座下,细细考校。”
“带回东宫”四字,让张显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余考官更是垂首噤声,无人敢置一词。
两名早已侍立在殿侧、气息精悍的内侍,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
他们走到裴照身侧,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但那份“请”起的姿态里,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裴照能感觉到那两股力量落在自己臂膀上,冰冷而坚定。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顺从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被搀扶着从冰冷的金砖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伏和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精神反噬,有些微的酸麻和刺痛。
他被一左一右“护卫”着,转身,朝着那高大森严的金殿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身后是那片凝固的、充满惊疑恐惧的寂静,以及一道如有实质、冰冷平静的目光,正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
跨过高高的、象征着权力与规矩的朱漆金钉门槛时,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刚从昏暗殿内走出的裴照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眯眼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回过了头。
金殿深处,光影交界的地方,太子李澹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里,身姿挺拔,玄衣如夜。
他手中似乎把玩着另一件什么物事,目光却并未收回,依旧遥遥地望过来。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明暗的光线,隔着无数垂首颤抖的臣子,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李澹的目光,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寒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彻底洞穿的……审视。
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终于发现了一只闯入他领域、且有些与众不同的猎物。
裴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转回头,不再停留,任由内侍带着他,走向殿外刺目的阳光,和未知的前路。
袖中,指尖残留的、因过度施术和反噬带来的细微颤动,终于彻底平息。
金殿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闷响,隔绝了内外。
李澹收回了目光,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被他用拇指缓缓摩挲了一下。
“带回凝晖阁。”他吩咐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好生看顾,莫要惊了……孤的新客。”
殿外,裴照的脚步,在听到“凝晖阁”三字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跟着内侍,走向那座位于东宫深处、以清雅僻静著称的殿宇。
棋子,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