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冷的琥珀。
永昌四年的春日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斜斜地切割下明亮的光柱,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混合着名贵熏香与紧张汗意的沉重气息。
数十名通过了残酷乡试、会试的贡士,此刻正垂首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等待着决定一生命运的殿试策问,以及上首那几位执掌他们前程的考官的最终审视。
裴照跪在稍靠后的位置,头颅低垂,目光落在身前寸许的金砖倒影上,看不清神色。
他一身半旧的青色襕衫,浆洗得干净却透着寒酸,与周围许多锦衣华服的同年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不慎落入锦绣堆里的粗砺石子。
他保持着符合一个寒门学子该有的、略带局促的恭谨姿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而微弱,完美融入这片压抑的静默。
然而,无人看见他广袖之下,修长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极其规律的幅度颤动着。
指尖并非随意蜷曲,而是精准地掐着一个特定的“诀”,每一次极其轻微的叩击,都仿佛在无形的琴弦上拨动出一个常人无法听闻的音节。
与此同时,他的嘴唇几乎未动,喉间却有极低极低的气流涌动,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经义文章,化为一串串唯有凝聚精神才能捕捉的“声音”。
这是“凝音”级言灵施展时的微末征兆。
目标明确——端坐上首、正襟危坐审阅答卷的吏部尚书张显。
张显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此刻正执笔一份份阅看考卷,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
他是朝中资历深厚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更是某些利益集团在明面上的代表人物。
控制他,等于在此次科举中钉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楔子。
裴照的精神力,如同最纤细柔韧的蛛丝,无声无息地自眉心溢出,穿透压抑的空气,绕过前方跪伏的众多考生,精准地缠绕向张显的感知。
他的“声音”开始在张显的意识边缘低语、重复、加固,不是直接命令,而是更精巧的扭曲——将一种强烈的认知,如同种子般植入对方的判断之中:
“此卷立意高远,辞采斐然,经世致用,实乃本次殿试魁首之选,若不取此卷为第一,实为朝廷遗珠之憾……”
随着低语的持续,袖中掐诀的指尖节奏悄然加快。
金殿内依然肃静,只有考官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考生们压抑的呼吸。
但某种无形的氛围,正在被悄然扭转。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张显。
他原本平和审阅的神情,在拿起下一份答卷,目光扫过裴照文章开篇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眉头那习惯性蹙起的纹路,竟缓缓舒展开来。
他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眼中渐渐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与激赏的光彩。
那光彩起初还有些迟疑,但随着他越看下去(或者说,随着那股精神暗示越扎越深),那激赏之色愈发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文章!”张显的嘴唇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竟低声吐出极轻的赞叹。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起了搁在笔架上的朱笔,笔尖饱蘸了朱砂,悬停在那份答卷上方,眼看就要圈点下去。
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立刻引起了身旁几位副考官的注意。
一人侧目看来,另一人也好奇地探头。
他们的视线落在那份让张显如此失态的答卷上,初时还带着审视,但几息之后,神色竟也微微松动,眼中流露出认同之色,朝着张显的方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股无形的倾向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这群掌握着评判权力的大梁官员之间悄然扩散、弥漫。
殿内的气氛,似乎因这几位考官态度的微妙转变,而悄然松动了那么一丝。
跪在前排、心高气傲的几个考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不由一紧,泛起狐疑与嫉妒。
裴照垂着眼,袖中掐诀的手指终于缓缓停歇,维持“凝音”暗示至此,已是极限。
他能感觉到太阳穴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但看着张显那已然是迫不及待要落笔圈点的手势,一丝冰凉的、属于任务即将达成的慰藉,悄然压过了那点不适。
成了。
就在这无声的操控即将尘埃落定的刹那——
“呵。”
一声极轻、极冷,却清晰无比的嗤笑,自金殿最高处、那九龙环绕的御座下首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破了殿内那层由言灵和人心共同编织的、脆弱的无形薄膜。
张显执笔的手猛地一颤,那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红的朱砂险险欲坠。
他眼中那层迷蒙的激赏之色,如同被惊风吹散的雾气,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惊悸。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中惊醒,愕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笔,又看向面前那份答卷,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整个金殿,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声嗤笑,聚焦到了声音的来处。
太子李澹。
他坐在御座之侧一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上,身着玄色绣金蟠龙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显得冷白。
他手中原本把玩着一只成化斗彩的茶盏,此刻,正将那茶盏轻轻放回身旁小几的黄花梨木托盘上。
“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
李澹的目光并未立刻投向张显或那份答卷,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刚放下茶盏的手指上,仿佛在嫌弃那瓷器触感不够温润。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抬起眼帘。
那目光,掠过面色煞白、僵立原地的张显,掠过他手中那支欲坠的朱笔,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始终恭敬跪伏在地的裴照身上。
只是一瞥。
李澹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敲在冰面上:
“张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