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并不作声,只立即扭头看着亚瑟——她从来都不负责管钱,也从未打听过那个数字,尤其到了后期亚瑟变成了她的效忠者能直接为她带来积分,她就连每次捡到的财物长什么样都懒得再瞧一眼了,从拾取到销赃到藏钱全由亚瑟一人完成。
这时亚瑟也因为发现他俩不再交谈反而一起看着自己而立即回神,迅速从自己飘走的情绪里抽离恢复清醒,接着秒答:“九千六百三十七。”
何西阿:“………”
“……行。”他按着胸口进行了一轮深呼吸,才又能顺利说出话:“那我就当你没吹牛了,这项算过关;那然后呢?听着,这可不是两三个人逃亡,别想着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就能改头换面,这可是十几个身上大部分都有赏金的通缉犯聚在一起——尤其是你,价值五千美金的亚瑟·摩根,离开之后你怎么打算?别告诉我是准备成立摩根帮,从此一边躲着达奇一边躲着平克顿,有钱也战战兢兢根本花不出去,攥着金子不敢享受生活——告诉我,这些你又准备怎么处理?”
这次则是亚瑟沉默不答,只先视线向斜下方瞟了一眼腰间的背包,再扭头看了看薇拉,得到后者点头才伸手探入包中取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向何西阿递去。
后者睨了他一下接过来查看,刚展开便发现这是一沓伪造证件,何西阿忍不住轻哧了一声暗暗摇头,却不舍得立即泼两个年轻人冷水,于是装模作样放慢动作仔细查看:只见他手中那些证件上的照片无一例外都是亚瑟·摩根那张故作严肃的臭脸——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几张照片看起来处在不同的年龄段(他可不记得亚瑟早年有拍过那么多照片),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姓名的位置则写着亚瑟·肯威,然后各种出生证明、户籍登记、住址变更、职业登记……每一条记录都符合逻辑,时间线也卡得严丝合缝……哈,一看就废了不少心思啊。
何西阿挑了挑眉,眯起眼睛把那沓纸拿得离脸更近了些:
好吧,他就稍微改变一下他的判断——原本想当然以为这只是一套黑市托人几十美金就能搞到那种只能骗骗乡下警方的劣质伪造品呢,倒真小瞧了这俩家伙,连他可都一时想不起什么地方能有这种高级路子……不过再怎么说假的就是假的,肯定还是有破绽……
………
翻来覆去检查了八百遍,也愣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的何西阿:“……”
……不对。
等他终于不得不放弃,闭上了酸痛的眼皮缓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到亚瑟正抱着胳膊一脸“挑啊,怎么不接着挑刺了”的欠揍表情抬高下巴,何西阿只得苦笑认输,含糊嘟囔了一句“果然时代在进步啊”之类的话把文件递还,然后清了清嗓子:
“嗯,所以……这哪来的?这样一套要花多少钱?”
亚瑟对他前一秒还轻蔑不屑一派居高临下准备教训他们太把身份洗白这件事理想化、结果下一秒就差写着“快把路子介绍给我我也要整一份”的变脸现场嗤之以鼻,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不能说,别细问了。”
——来自未来的神秘商城什么的,就算是何西阿也不能透露。
何西阿闻言顿时难掩失落,但只苦笑并不见埋怨——好吧,他当然能理解,怎么想这种东西得来的过程除了金钱之外恐怕更看重机缘,非要猜测那就只能是跟圣丹尼斯的什么人物达成了什么交易之类的……而想也是人家用完你这干黑活的就把报酬一丢拍拍手离开,哪还有你主动要求同样的交易再来一轮的份。
而就在何西阿都苦涩默认接受了这样的好运傻瓜仅亚瑟·摩根一人、而他注定拿不到第二个梦寐以求属于自己的清白身份证明时,却听薇拉补充道:“这个啊……怎么说呢,价钱倒不是最大的问题,关键在于那个路子不能在短期内流出太多这样的文件,最快也得每三四个月只能有一份新的,所以如果前提是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准备接下来按照人头上的赏金额度排序给你们依次办理,也就是说下一个就是您,何西阿。”
何西阿:……!
“有了这个的人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外面,期间还没排到的人则需要低调行事尽量不外出,再除去还有部分人身上悬赏其实很低,小偷小摸什么的回头乖乖把罚金交了就不会再被追究,官方也不会知道他们其实曾是范德林德帮成员;甚至还有个别人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过悬赏,也就是说——最多三年,全员洗白。”
何西阿:“……”
老头呆呆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抬起双手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一阵,过了好久才垂下手重新调整表情,然而怎么也掩不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住进谢迪贝莱这段时日的所有忧郁哀愁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气神一瞬间焕发,仿佛短短时间年轻了十岁。
他又没头没脑嘿嘿笑了几声,才反应过来忽然一板脸孔故作严肃:“那你之前可错了一步啊——要是不把那枚胸针露给达奇的话,你们的小金库本能再多起码一千元呢。”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语气轻快不见真正的责备,听起来更像是顾及身为长辈那点面子、不想表现得过于失态而故意打诨插科,况且真算起来,在这么多人突然有了可行性极高的出路这等天大好事面前,一千美元……亏了就亏了呗,谁在乎啊!就当赏给达奇听个响,乐意!
“噢那个啊,没办法,必须的嘛。”
薇拉眨眨眼,然后轻松地耸了耸肩:“谁让就算我是被亚瑟骗着送出去的,可真要追究起来不也算是‘曾试图背叛帮派’吗,被扣一个先叛逃再灰溜溜回来的帽子不是也不好看,不给个交代,达奇哪会轻易放过我俩?”
“嗯,有道理,那就算了。”
何西阿也从善如流得了个台阶就赶紧下来,正煞有其事郑重点头,却听薇拉又补充:
“况且别太灰心啦,那是假的,充其量值二百块。”
何西阿:“嗯那就好……嗯?!”
已经在捂脸的亚瑟·摩根:“……”
他!就!知!道!
从她没在路上把胸针塞给他、而是当着众人面明晃晃拿出来的时候他就猜到绝对有猫腻了!果然!就说他家小鬼怎么可能真正吃亏呢!
且这么一来,他甚至连薇拉怎么在富得流油的罗森特家精准找到一个唬人的假货都不难想象到:在小鬼的感知里,越值钱的物件就会被标作越明显的标记,这一点在她给他画了那么多寻宝刮地皮地图后他早已了解,那就很简单了——要是一个东西在她感知里的标记和现实看到完全不符,显然就是假货了。
至于事后销赃时被发现是伪造品……那又怎样?说到底他的薇拉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差点被侵犯、临走慌张抓了一枚珠宝的新手小偷而已,她又不会鉴定,拿到假货也没办法……嗯,是吧。
亚瑟嘴角抽搐:“但你明明还可以真假一起拿走,然后把假的给达奇就是了,结果却没动别的……难道是因为之前你说过罗森特家那个夫人人还不错,和她那个畜生一样的丈夫不是同类人,所以所剩不多的良心突然觉醒了?”
薇拉不说话,只用无辜如小鹿的清澈眼神眨巴眨巴望着他,每眨一下,亚瑟·摩根的额角血管就跟着跳一下。
亚瑟:“……”
已经预料到什么的他深呼吸:“……你还拿了什么?”
薇拉这才开开心心眯眼笑弯了眼睛,忽然变魔术般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扁盒,往桌上一放努了努嘴示意,离得最近的何西阿瞅她一眼打开盒盖,于是两个男人瞬间默然。
只见裹着纯黑色丝绒的隔片将盒子内部分割成竖三横五共十五个格子,而每一个格子中都盛放着一枚未经镶嵌的精工裸宝石,整整十五颗五颜六色大小形状均各异,其中大部分为最知名的五大宝石——红蓝宝石祖母绿、以及金绿猫眼和钻石,另还有一颗蒂芙尼蓝的绿松石、一颗绚丽多彩的黑欧珀、两枚黑白各一的正圆无瑕珍珠,以及一颗粉色火焰纹的海螺珠。
亚瑟:“……”
何西阿:“……”
此两人的表情已经比宝石还缤纷绚烂了,偏某人还此时快快乐乐介绍道:“你说的对,我当然是有良心的人了——所以我才没从夫人的盒子里全薅,除了那只假的什么都没碰,这些是从那个恶心男人的书房拿到的,原本藏在书架里伪装成一本书了——这个藏法可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收藏,反而感觉透着心虚呢,多半连夫人都瞒着……那我可就不客气笑纳啰。”
甚至她当时得了手回到阳台,等着慢吞吞仍然在隔壁街旅店磨蹭的亚瑟到来之时,百般无聊的薇拉还擅自脑补了更多的可能:比如小盒里的那些宝石个头都不太大,跟罗森特夫人那只华丽珠宝匣里每一件成品比都显得格外小家子气,再加上像是瞒着妻子这一条——那搞不好就真是老色棍私下用来勾搭年轻女孩时用的呢,未镶嵌是因为提前不知道人家的手指尺寸,等每用一颗就现拿一颗,然后带着人去现场镶嵌……那被她一窝端可不等于为民除害了,一丁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呢。
嘛,当然她也知道以上是自己被那个色鬼恶心到了于是脑补的比较阴暗恶意,其实更大还是得归于一种完全正常的可能——比如人家罗森特先生就是单纯喜欢收藏宝石不行吗,这些小卡拉米送给妻子拿不出手,所以是投资用准备以后转卖之类的,反正这个阶级的富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特别奇怪……那她也管不着了,只要确定一个大前提——珠宝匣里的东西属于夫人,书房里的暗盒属于先生——那她就完全偷得心安理得,管他那么多呢,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