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这些就别算进去了。”

最终还是何西阿先一步回过神，然后一边摇头一边笑着合上了宝石盒的盖子，向着两人方向往回一推：“况且不是都准备离开了吗，像这样的精品宝石要是急着脱手一股脑丢给黑市，那的贩子不往死里杀价才怪，亏损太多，不如等着以后慢慢单颗出手能卖个好价，而且也别算进集体帐里了，留着给你们自己将来的小家添砖加瓦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通透从容，还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年轻人嘛，攒点私房钱天经地义，我还能跟你们抢不成”，亚瑟则闷头嗯了一声接过盒子放进背包，看着倒像是乖乖听取了长辈的意见，但当何西阿看着他那个乖顺的样子满意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到亚瑟低头间错开的眼神忽然心虚飘移了一下。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前院方向也依稀传来了皮尔逊折腾锅碗瓢盆的声音，暗中约定了不可告人计划的三人也不方便再接着凑在一起，于是匆匆结束了话题散去，何西阿继续留在那维持他灰心离群一个孤僻老头的人设不倒，薇拉则哈欠连天几乎化成一滩，被亚瑟连拖带抱给带回了宅邸二楼。

然而她依然没能立即拱进床里美美入睡——本来打算那么做的，如果不是她的手刚落上去就摸了一手干巴泥渣的话。

薇拉：“……”

她眯着眼艰难看了看那张曾是清洗多次白里透着淡黄、如今却莫名染上一大片灰褐色污渍、还像是有人把整整一花盆的土给扬上去惨不忍睹的床单，沉默片刻，接着缓缓转回头面向亚瑟·摩根，深沉问道：

“……请问你对这张床做了什么？”

亚瑟：——！

刚坐在椅子上的他顿时猛地像被雷劈中般弹射而起，脸色从白到青最后定格在羞愤欲死闹了个大红脸，接着二话不说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转身冲出房门，脚步声在年久失修的木楼梯上咚咚咚远去，随后楼下传来苏珊·格里姆肖震耳欲聋的咆哮：

“亚瑟·摩根！你又要干什么——我操，胆子肥了还敢强抢？！你他妈作死是不是！给老娘把东西放下！”

再然后响起的是亚瑟含糊不清闷声闷气的几句解释，音量较小听不清具体，只偶尔能分辨出“拜托了”“真的很急”“就这一次”之类只字片语，随即不知道是他的诚意还是别的什么似乎稍微打动了苏珊，只听她的音量也降下去不耐烦嚷嚷了几句，而就这么又过了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又一次在楼梯上响起，只见亚瑟·摩根面无表情折返归来，怀里抱着一沓干干净净折叠整齐的被褥。

薇拉：“……”

她欲言又止看着他一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状走向床边，接着手脚麻利把脏得惨不忍睹的床单被子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墙角，再把干净的飞快铺上，最后才后退半步检查了一下自己完成的工作，侧身给薇拉让出位置，波澜不惊板着一张脸：

“……好了，躺吧。”

薇拉：“……你是怎么说服格里姆肖女士给你这些的？”

亚瑟默了一下，才答：

“……五美元。”

薇拉：“……”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虽说咱们有将近一万，可那笔钱是拿来跑路用的，这种关头钱还是花在刀刃上，像这样的……要不还是尽量能省则省？”

她觉得自己是委婉提醒一下，结果亚瑟眼神再次飘忽，闪烁其词憋出一句：“没事，给你花的部分……没算在那笔帐里。”

薇拉：？

亚瑟显得更心虚了，嘴巴张开又闭上几个来回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吭哧瘪肚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刚骗了何西阿，不是……九千多那个数。”

他说到这里眼狠狠一闭，破罐破摔：“是——一万三千六百三十七，我少报了四千。”

“……”

在此之前，薇拉曾真的以为自己在他面前永远不会产生这种心情，直到此时再也压不住震惊：不是，原作里的亚瑟·摩根不该是这种人设的吧，尤其是鹿路线里临近结局，这个人的无私利他属性简直都要溢出屏幕了，让人心疼得恨不得钻进去摇着他领子怒吼“为你自己想想啊混蛋”——她那只憨憨傻傻呆呆的金毛熊到底是什么时候学坏了，居然藏了这么大一块心眼子？！

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又无奈追问了一句：“有这个必要吗……跟何西阿还用的上玩这套把戏？”

在她前世玩家的角度看来，何西阿无疑是跑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块砖，而哪怕是用穿越孤女的视角看，他同样是帮派里最值得信任的人，再加上深知亚瑟和何西阿感情有多深厚，她是真的觉得瞒着何西阿这个事有点多余了，因此才更震惊的无以复加——结果是亚瑟自己先面不改色对着尊敬如父的老头撒谎昧下一大笔钱，他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想现在也不该是玩心眼子藏私的时候吧，钱什么的哪有逃出去重要啊，万一刚才就因为报少了被何西阿嫌计划把握不够没答应他们一起走，那不是彻底坏了？

而亚瑟·摩根正被她睁着那双茫然惊愕的棕色眼睛盯着，只觉得脸上的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上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甚至有种他曾以为自己早就再也不会有了的、只属于年轻时候的羞窘，很快就耐不住脸上发烧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也越来越小：

“本来、本来是没必要……但……现在我不是病治好了，不会很快就死了吗……”

薇拉：“……关联是？”

“……”

都不用回答，亚瑟·摩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眼里都在往外喷蒸汽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极了，但同时心里却有种欢欣雀跃的冲动在推着他接着往下说——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很久的念头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往外涌，比如他迎接着朝阳死去的那一辈子、再加上重生以来错误以为自己注定重蹈覆辙的数月，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哪能一分不留全都交出去……我是说，我总得给自己留些养家的本钱吧？”

他脸红得像是要滴血，语气却意外反而坚定了些，甚至有勇气把脑袋转回来直视薇拉的眼睛，伸出一只手开始煞有其事掰手指一样样算：

“你看，到时候我们的屋子——肯定得比其他人的建大一些吧，你又那么爱干净……到时候必须修个浴室，还有冬天的柴火也得备足了，得随时都能烧热水；至于浴缸……”

这个词从他嘴里刚蹦出来的时候，亚瑟·摩根简直有种自己是不是疯癫了的恍惚感——一个西部混了半辈子的土老帽亡命徒，正站在一个废弃种植园的二楼房间里认认真真讲述他要买浴缸——这画面可真他妈魔幻神奇，要是让他以前的自己看到，不得以为自己中了邪……

可是，他就是停不下来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且越说越羞耻、却越说越兴奋：

“——虽然还不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总之到时候再具体打听应该也来得及；还有，你不是喜欢之前豪华酒店的那种床吗，羽绒枕头还有被子什么的，以及那种人会陷进去的软床垫……总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

薇拉：“………”

终于，当他说完了，那股热血上头的勇气也泄没了，又变回了最开始那副吭哧瘪肚的窝囊样子闷头不语，时而悄悄瞥她一眼再飞快收回，心脏仍然在怦怦狂跳撞击着肋骨，耳朵通红的颜色都蔓延到了脖颈，似乎在等待着她或认可或嘲笑的审判。

而薇拉同样久久不语，只一脸三观碎裂呆滞地看着他，盯得亚瑟浑身不自在忍无可忍，迟迟等不来她发表感想于是被弄得应激了，恼羞成怒吼了出来：

“看什么看啊！！况且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做！我承认你脑子比我聪明，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亡命徒！不信就看着吧——老狐狸自己也铁定给自己私藏了钱，而且瞒的比例肯定比我高！我才三分之一——他绝对有一半以上！”

薇拉：“。”

她憋出一句：“何西阿之所以把宝石推回来，应该就是担心你忘了给自己留，结果你……”

“那不管。”亚瑟·摩根斩钉截铁：“况且他也说了那些短时间没法变现，那还是盖房子更急。”

薇拉：“……”

她实在无言以对，最终以一个“好吧你说了算”的耸肩结束了话题，接着却像想到什么苦恼的事般渐渐皱起了眉头，也引来亚瑟“怎么了”的询问注视，犹豫了一阵才开口：

“就是，忽然想到一件事……话说达奇那四万美金应该就一直藏在营地或者附近吧，可为什么从来都没在我的地图上标注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