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点,薇拉刚在心里说道,就见罗森特先生原本落在妻子身上的目光忽然横向平移到她脸上,似乎有极短一瞬的怔忪,随即更灿烂热情的笑容就绽开在中年男人也算是仪表堂堂的一张脸上,向楼上挥了挥手。
再之后薇拉就被欢欣雀跃的罗森特夫人带下楼梯立即去了一楼——也明显得见这对夫妻确实感情深厚恩爱有加,在玄关处,罗森特夫人松开了薇拉的手腕两步上前紧紧拥抱了她归来的丈夫,后者也满眼爱意欢喜回以一吻,毫不害臊当着人家小姑娘面就搞这个的德行惹得妻子闹个红脸连连锤他胸口挣开,罗森特夫人后退了两步,才掩饰地正色咳嗽着重新转向薇拉,脸颊仍残留着之前的薄红:
“如你所见,薇拉,这位是我的丈夫,如果你愿意的话,将来也就是你的父亲——不过当然,这件事不急,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们不会逼迫你什么,眼下你想怎么称呼都行,只需要放松就好。”
说完又转向罗森特先生,语气更加亲近温柔:“亲爱的,这就是哈金斯先生的女儿,叫做薇拉。”
“初次见面。”
罗森特先生的目光来回在妻子和她之间折返了几趟,笑容满面调侃道:“虽然昨天就在电话里听说……却真没想到能相似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般猛地收声,接着摇头收敛笑容,同时作为安慰揽了揽妻子的腰肢,接着从善如流转移话题,示意大家一起去沙发上坐。
只是来到客厅后,罗森特先生却并未如理所当然那样和夫人一起坐在双人位,而是在一旁的单人扶手沙发旁就松开了妻子的腰,罗森特夫人未觉有异微笑着顺势坐了下来,倒把本来想坐在单人位的薇拉给晾得停下脚步眨眨眼,紧接着刚要转而走向另一张单人沙发,罗森特先生却已经伸展着手脚一派轻松坐上了双人沙发的一侧——同时也堵住了通往空着的单人沙发的去路,如果她非要过去,就只能无比明显突兀地转而绕过整张宽大的茶几,才能走到那边了。
薇拉:“……”
“坐啊孩子,别见外。”
罗森特先生一派轻松自在拍了拍身边的坐垫,被这么一招呼,她别无选择只能在双人沙发另一半坐下,并且因为罗森特先生似乎因为刚回到家格外疲惫放松,此时整个人坐姿几乎完全摊开,她得紧紧并着双腿,才能保证不碰到他大敞岔开支棱着占据了沙发三分之二的膝盖。
薇拉:“……”
就在她内心在骂人表面却还要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之际,这时只见罗森特先生随手解开领带叹息一声,像是在外奔波已久终于可以回到家中卸下包袱那种掩饰不住的疲倦之色顿时引得罗森特夫人怜惜不已,她原本可以喊一声叫仆人去准备,此时却而只想着让丈夫尽快喝上一口合口味的热茶干脆起身亲自去泡。
女人急着为爱人做些什么而离去的步伐轻快而欢欣,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客厅只剩下两人,空气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石英钟在墙边滴答作响,以及身边离得不远那个男性深长的呼吸声,而就在这时罗森特先生状似无意伸了个懒腰,衬衫扣子又开了一颗的同时整个人侧过身来——于是情况顿时变为他几乎是用身体以半包围的姿势将薇拉框在沙发另一侧,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只要曲起就能碰到她的肩后。
但男人并未急着触碰她,只眼里含笑久久凝视,忽然开口:
“薇拉,是吧?不知道我的妻子有没有说过,你确实——”
“——长得很像艾米丽?”
突然心里没由来一咯噔的薇拉想也不想本能接过话头,罗森特先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意料,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着耸了耸肩膀:“……艾米丽?啊,也对,的确。不过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
他笑意更深微微眯眼,饶有兴趣细细观察她紧张绷紧的年轻面孔:“你可真是像极了我的安娜,尤其是我们刚认识那时。”
“……”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安娜”是谁的薇拉还在迟疑,却下一秒就顺着罗森特先生充满爱意的目光找到了答案——茶水间里只时而露出一片裙角正在忙碌的罗森特夫人。
而又下一秒,那种饱含真情与渴望的目光就原封不动移过来,在薇拉头皮直炸内心尖叫不妙的预感中,直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
谢迪贝莱。
又一轮夜幕降临时,亚瑟·摩根在他那张已经脏得一塌糊涂的床上醒了过来。
虽说睡是睡饱了,但这一次苏醒的滋味并不比上回好到哪儿去——他依然是头痛欲裂眼冒金星,甚至更糟——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让他空荡荡的胃袋传来阵阵酸痛与抽搐,饥饿与干渴在促使他的的身体向大脑发出各种求救讯号,而这种本能的渴望更在嗅到某种气味的瞬间攀至顶峰——
他摇摇晃晃跟丧尸一样“嘭”地一下撞开通向阳台那扇门,顿时把外面的基兰给吓了一跳,险些被刚塞进嘴里的一勺炖菜噎死——而当他呛了满眼泪水好不容易咳嗽平复,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一个盯着他手里端着的碗、一言不发但两眼幽幽冒着绿光的亚瑟·摩根时,基兰呆滞看看手里的炖菜再看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接着小心翼翼试探着把碗奉上:
“呃……那、那你先吃?”
亚瑟·摩根面无表情四肢僵硬地接过碗,也不道谢就自顾自囫囵进食,全程目光呆呆地不聚焦盯在某个虚空的位置同时机械性大口咀嚼吞咽,基兰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那个,还有就是……呃算了,没什么。”
用膝盖都可以想象到他绝对是想问这一整天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关于薇拉不见了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没勇气冒着风险在这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亚瑟·摩根头上动土,于是又把话咽回去的基兰只表情纠结看着他狼吞虎咽把一碗炖菜飞快下肚,接着就理都不理他丢下碗勺转身离去,只留基兰默默捡起空碗叹了口气,下楼去准备再给自己重新盛一碗。
至于回到房间的亚瑟·摩根,原本是平息了胃部的哀嚎抗议准备再次一头扎回床上不管不顾接着睡,却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可见,让他没法放心闭上眼,一条一条在脑袋里萦绕盘旋:罗森特家有钱、独生女早逝、长得像薇拉……
是的,这些都不是假的,他都亲自验过了,和何西阿一起提前踩过点,甚至穿得肮脏破烂故意在街上迎面撞上那位罗森特先生——对方没有生气也没有辱骂,还反而怜悯地从口袋里掏出零钱给了他,那的确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是这样,一切都通过了考验,所以她应该是安全的,也应该正被善待着,多半这会儿和那对把她当作亡女归来欣喜若狂的夫妇正在共进晚餐,她会穿着漂亮合身的衣服,坐在那就有仆人端来热茶,被整座房子的所有人当作至宝来呵护……
……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放心不下呢。
亚瑟·摩根晕晕乎乎地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侧头盯着床单一块脏痕发呆了很久,然后又慢慢仰头盯着破败的天花板缓慢眨眼,只觉得那个念头更加坚定了。
他好想看看……
……不。
——是他必须亲眼去确认一下,看看她在那栋房子里是不是真的幸福。
那然后呢?
他向自己提问,又立即把它抛之脑后——滚开,别烦,他不想思考这个。
总之,他要去看她一眼。
而作为驱动力的目标一旦定下,就如同被点燃的引信一路烧穿了他全部的顾虑和疲倦,亚瑟·摩根突然毫无犹豫一跃而起,迈步蹬蹬蹬下楼。
他走到拴马桩时,那两匹黑色的马儿都在低着头嚼草料,黑夏尔庞大敦实的可靠身躯在帮派一众马匹中显得鹤立鸡群,旁边的黑玛瑙则精致小巧又灵性可爱,两匹马儿都在他刚走近那时就纷纷抬头望来,发现来的是亚瑟·摩根独自一人,于是黑夏尔甩甩尾巴低头继续啃草——一个人类的时候骑黑玛瑙,两个人类则骑黑夏尔,这样的约定俗成连马儿们都记住了。
而就在都做好心理准备即将上班的黑玛瑙伶俐地主动把脑袋探过来,等着他伸手解自己的缰绳时,然而亚瑟只随手敷衍地胡噜了一把马脖子便径自路过了它,转而解开了旁边那匹笨重大马的缰绳,翻身上鞍头也不回离去。
黑玛瑙:……?
只留身形小巧的阿拉伯马被晾在原地偏了偏脑袋,无比困惑望着主人独自骑了那匹拉货的大笨家伙离去的背影,想了想也乐得清闲,于是干脆不放在心上,又低下头啃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