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夏尔驮着他沿路前行抵达圣丹尼斯,一路不断迎面吹拂的冰凉夜风吹散了宿醉与黑白颠倒的残余所有混沌感,马蹄踏着碎石子路进入圣丹尼斯城郊时街灯开始零星亮起来,煤气灯和电灯交错的暖黄色光芒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亚瑟·摩根忽然勒马驻足。
按道理说,他本该直奔富人区,罗森特家那一片早被他踩点侦查得滚瓜烂熟,躲着警察看一圈情况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去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她一切都好,他就可以走了,从此和她再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可但鬼使神差地,等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手臂擅自动起来向另一个方向扯扯马缰,意识回笼的时候只见黑夏尔已经在一家旅店门口停住了。
他呆坐在马背上,望着那扇里面亮着橘黄灯光的门愣神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皱思考了很久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直到门口有个扫地的小子开始不拿好眼神一个劲儿瞪挡在那堵路的他,亚瑟才像梦游一样慢半拍翻身下马,走进去要了一间房和热水,想了想又再掏出五十美分,叫旅店的人给跑个腿去找个理发师来,好给他洗澡的时候顺带修一下面。
如此半个多小时以后,换上马鞍袋里干净备用衣服的亚瑟·摩根在镜中检查了一遍自己——发丝蓬松清爽、下巴光洁平整一颗胡茬都无,身上也干干净净只有皂角的清香,从嘴巴呵出的气息是牙粉的薄荷味儿,只除了眼里血丝遍布与苍白如纸的脸色使他略显憔悴,至少其他的部分已经称得上体面妥帖,无论见什么人都不至于显得丢份儿……
不。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气恼地瞪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对着另一个亚瑟·摩根烦躁大声道:“我没后悔,也没改主意——我只是去偷偷看看,绝对不会出现在她面前!这、这只是——”
他气急败坏扭曲了面孔,镜中的亚瑟·摩根也对他回以怒容,然而他却在那双蓝眼睛里看到了迷茫和心虚——这顿时让他更加火冒三丈了。
而不多时,重新骑上黑夏尔的亚瑟借那身漆黑皮毛在夜间完美的保护色掩护下避开警察巡逻抵达了罗森特宅邸背后时,他那股没由来的怒气才在潜入期间不得不强行镇定冷静的理智压制下平息,他抬头隔墙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几扇亮着的窗户——不出意料这个距离什么也看不见,得翻墙进去——这是当然的,总不能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就走吧。
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的亚瑟把黑夏尔拴在树荫里藏好,然后猫着腰绕到了宅邸侧后方,轻车熟路“咔哒”一声往铁艺栅栏顶端甩上去一根钩索,然后三下五除二就迅速身手矫健翻跃了它,随着“噗”一声轻响掉落进一丛他提早看好位置的观赏树篱,落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动静。
他贴着墙根绕到宅邸正面,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看到他的女孩独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吹着夜风,银色的月光轻柔如纱笼罩她的周身,落在她趴着栏杆微微弓起的细瘦的背,和披散在肩头的柔顺长发上。
亚瑟·摩根忽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她的头发已经不知不觉间长得这么长了。
遥想把她带回马掌望台的第一晚,她一剪刀下去把自己剪成了一颗炸毛的海胆,说起来这种事他以前从没在意过,但如今回想一下……和营地里其他几个也会留起长发的姑娘相比,薇拉好像确实是所有人中毛发生长速度最惊人的一个,只半年多就长出了旁人差不多一整年才能达到的长度——疯长如野草的那股劲儿简直就像她乍看纤弱实则坚韧的本质,只要给点营养就能顽强地生长。
他记得她说过,她并非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一天就遇见了他,在此之前已经在荒野上挣扎游荡了三天,当时说的时候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可回过神来仔细一想——她又不像是他这样早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太习惯荒野了,以至于此前根本没法想象换作他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何等致命。
而现在,失去她的痛苦让他陡然回忆起全部,痛彻心扉的分离让他转瞬间学会了换位思考与共情:她来自一个那样文明发达的时代,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好好的甚至连条鱼都没亲手杀过,却被陡然扔到了狼群、灰熊以及亡命徒多如牛毛的百年前美国西部,还是那样的视力、那样的身体……
而她活下来了,不光如此,她还在有限的条件里把自己养得愈发健康快乐,就像是一只狡猾机灵的猫——流落街头毛发干枯打结靠翻垃圾果腹的时候,她能活;有人给精心梳毛喂饭的时候那更好,她会活得更舒服——且这只猫不会让自己沦落第一种情况太久,一有机会就死皮赖脸给自己绑定饭票,并且眼光顶尖的毒辣,找到那个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就钻过去赖着不走,就是如此笃定她挑中的人不舍得拒绝她。
……
是啊,她选中的那个人,那个大冤种确实从不拒绝她。
反而他只会自觉亏欠给她的不够好,所以尽管他是如此爱着这只猫,如此享受依赖它团在他胸口呼噜噜的样子,却还是狠心将它送往了更富裕的人手中;
正因为他坚信:她会继续发挥那身顶尖生存者的能力,会在这种房子里过得更加幸福。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看啊,看她那幅样子,气色莹润像是刚吃饱了肚子又洗了热水澡,一看就是有被妥善照顾着,扶着栏杆往外眺望的样子简直像杰克的童话书里某国小公主的插图,她身上穿着漂亮舒适的裙子,面料那种光泽——托她从前带着他刮地皮见世面的福,现在他认识了,知道那叫“蚕丝”,娇贵得要命,换了他这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只怕是摸一下就能给那玩意勾得脱丝起毛,也就只有在她身上才相配。
……
所以,这次看过她之后,就真的是永别了。
所以,再靠近一点也可以的,好让他看得更清楚点、记得更深点,都是被允许的,对吧?
反正她的视力那么差,又不可能看得到他。
……
这么想着,他着了魔般脱离高墙的阴影向着露台步步走去,直到站到阳台栏杆正下方,伸长脖子仰着头痴痴望着那道裙角飞扬的身影。
直到……
直到被他出神凝望的薇拉忽然低头,并且飞快拿出一样东西——于是两人的目光就在她那副手持镜的水晶片里陡然相遇了。
亚瑟:“……”
薇拉:“……”
一瞬间,还没等后者作何反应,亚瑟·摩根率先脸色大变,几乎是被火追着烧那样腾地转身,试图夺路而逃。
就在那一刻,他全部想起来了——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那些:
她眼睛的确是半瞎,可她同时有着神奇的感知——甚至极可能早在他踏入这片街区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他来了,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
还有,他来前磨磨蹭蹭又是洗澡又是剃须——哪里是偷偷单方面告别的架势?那分明是故意做了万全的准备要给她看;
为什么是黑夏尔而不是黑玛瑙?——是因为娇小的黑玛瑙无法承载两个人,也就是说,如果……
……
就是这样,一切的一切,全都在指向唯一的答案。
……
【我后悔了。】
【你回来吧。】
——终于,肯承认了啊。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理智思考的时刻,实际上每一秒都在扭曲着自己的认知:
——我得去看看她是否过得幸福。
(我想见她。)
——我得确保罗森特一家会对她好。
(我想要她回到我身边。)
——是我亲手送她离开,我早就能接受这种结果了。
(我没有。我爱她。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看一眼就走,绝不多留。
(我就在这,快点发现我,看着我啊,然后去对那对夫妇抱歉地说你不愿意继续留下,现在你的爱人来接你了,你要跟他一起回去——)
……
原来,他一直在期待这样的发展吗。
原来,他实际上是如此的——
卑劣无耻。
这就是真相。
他一直无法接受,从而连自己都欺骗,包装成所谓“最后一眼”的真相。
因此那一刻他恐慌他羞耻,他觉得自己好恶心,却唯有仅剩的理智在脑中发出救赎般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