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低头皱着眉翻来覆去研究那个扁盒子亚瑟这才发现那原来是一盒颜料,似乎没发现她的冰淇淋少了好多的薇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欢快继续补充:“好啦好啦,知道你刚才肯定担心坏了,但我当然知道那家伙是谁,以及想干什么——不然你以为我强打精神跟他唠那么久干什么,我跟他说我对绘画有兴趣但不知道怎么入门,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颜料更好,所以希望他送我一些回去试试,试过了我会再回来找他的。”
“然后……果不其然上钩了呗,果然男人在精虫上脑的时候智商会归零呢,瞧瞧,啧……老荷兰,高级货哦,没记错的话可是颜料中的爱马仕呢。”
她嬉皮笑脸着伸出手指在亚瑟手中的颜料盒logo上敲了一记,后者却阴沉依旧不见半点多云转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呸!什么狗屁高级货,他只会画素描又碍着谁了,谁让她自作主张去冒着风险骗这东西给他的?!
他要把这盒破玩意儿扔臭水沟!
亚瑟尽全力克制自己想把纸盒一把捏成一坨烂泥的冲动,强压怒火说道:“我用不着这东西。”
“可是主动送上门的,白要白不要啊。”
薇拉依然毫无自觉无辜地耸肩,忽然又“啊”了一声意识到什么:“别生气啊,我又不是主动凑上去行骗——是那家伙先缠上的我,而且一开始我也没打算搭理他,就随便说了句不要和我说话,我在等我丈夫……”
薇拉:“结果那家伙一听我是人妻更兴奋了……我也是从这时候才渐渐反应过来这人是谁来着,再后面你也能想象到了。”
亚瑟:“……”
他的手“咔”一下捏裂了纸盒边缘的棱,几番深深呼吸才压下中烧的怒火,语气一转讥讽哧笑了声:“那要是万一下次真又碰见,他追上来要求你履行诺言,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薇拉微微睁圆了两只写满无辜的眼睛,一派理所当然:“这还用问啊?当然是靠你了啊摩爷,有你在,就不信他是敢当街把我拽走强行扒了衣服当裸模还是怎地,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石乐志想做什么——那正好,就让东部衣冠禽兽见识见识西部野蛮人的仙人跳吧。”
亚瑟听得噎了一下,满腹怒气顿时化作哭笑不得:“知道挺多啊,还懂仙人跳呢?”
“嗯哼。”
薇拉舔着勺子轻快地眉飞色舞,直到突然想起什么唇线忽然一坠,翻着白眼皮笑肉不笑抖了抖嘴角:“可话又说回来——该酸的怎么也不应该是你吧,没记错的话你上一次可是被那个女装变态强吻过,要吃醋也该是我吃啊?”
非要提到这个那确实还怪膈应的,亚瑟回以一个更大更圆的白眼:“……那只是个意外,何况再怎么说,至少那家伙可没想着抓我去当裸模。”
“裸模。”
薇拉若有所思复读了句,然后露出了一种盯得亚瑟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立鸡皮疙瘩暴起的意味深长目光把他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搞得他后颈一凉情不自禁端起胳膊作戒备状,她却下一刻眨了眨眼忽然一转清澈,似笑非笑问了句:“话说,你的日记本里有没有画过我?”
“——?!”
此话题再加上刚才那个词一组合,发自成年人劣根性在脑内条件反射勾起的糟糕联想令亚瑟·摩根差点被自己一口猛吸进去的空气呛死,也不知是憋的还是别的原因脸一下子涨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想要恼羞成怒骂人却依然呛得张嘴发不出的声音,薇拉却已经得逞般恶劣又愉悦地笑了:
“你先别急着害臊啊,我说的是穿着衣服那种。”
亚瑟咬着下唇把嘴抿成一条直直的线羞愤瞪着她,就算喘匀了气也仍是半晌吐不出字,最后只得恼怒又烦躁把头往旁边使劲一撇,像是打定主意短时间内不肯再跟她说话了。
而与此同时,他的手却情不自禁悄悄在身侧碰了碰装着私人日记本的背包边缘,哪怕不去摸那册皮革封面的本子,光闭了眼睛他都能在脑中浮现其中画面……
画过的,他唯有在心中回答,当然是……画过啊,怎么可能没画过她呢……
倒不如说是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节点之后,他那本日记就不知不觉简直快要变成一本小鬼速写集了,越到后期画她的篇幅就越来越多,连那些野外发现没见过的新动植物速写都被可怜巴巴全挤得画在边角旮旯,一页又一页纸的中央则被一幅又一幅同一个主角的场景画占据:清晨一张放大的脸压在他胸口的时候、在篝火边缩着膝盖伸长胳膊一脸惬意眯眼取暖的时候、坐在马背上脑袋后仰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时候、穿着那条见鬼丝绒裙子在见鬼宴会上的时候……
以及……他甚至都想好下一幅要画什么了——就在她叼着冰淇淋勺子,像只偷腥小猫似的明明干了坏事还装作无辜扬脸眨眼看着他的时候……他就决定好了。
并且……要是一切顺利的话,那将是他画她的最后一幅,至于再往后,他准备重新再买一本新的来写画,旧的这本则恐怕这辈子不会再翻开了。
至于那盒颜料……
……哈,扔进臭水沟什么的,当然是气话了,他怎么可能真的扔掉呢,倒不如说实际上他早就在暗暗懊恼刚才一下子没控制住手劲破坏了它完整精美的包装,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往后多半也不会打开它去使用,只会让这个扁扁的纸盒与他床头那几样承载回忆的几张照片放在一起——他的混蛋父亲、他曾经的好狗狗铜币、他和达奇还有何西阿……他会让薇拉的颜料盒从此和它们一直呆在一起,陪着他走完所剩不多的时光。
不……他在心里紧接着就否定了:要不还是放在另一边吧,毕竟那张三人照片上虽然有他和何西阿,但薇拉讨厌达奇;她也对狗没兴趣,她喜欢的是猫;而他父亲那个烟酒都来的臭德行更别提了,如果还活着的话不用动脑子都猜得到,绝对是会让她捏鼻皱眉避让三舍的那一类人。
那就……把颜料盒放在另一侧好了,在那张他睁眼总能第一眼看见的小桌,上面有他温柔善良的母亲的相框,还有母亲最爱的那朵装在玻璃瓶的花……他想,她们会合得来的。
………
他们沿街道继续往前走着,薇拉在吸溜吸溜地小口喝玻璃罐里由冰淇淋彻底化成的粉白色糖水,没有焦点的目光放空茫然望着前方的亚瑟·摩根能时而嗅到从旁边飘来的几丝甜味,能感觉到她每次一抬手就似亲昵故意又似粗心不在乎次次碰到他的手臂外侧,留下阵阵短暂一触即离的体温,勾得他每一次都想伸回手攥住那条细胳膊,却每一次都终究忍住了。
圣丹尼斯的午后炎热而漫长,电车叮叮当当在街上驶过,亚瑟·摩根走在阳光下,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使自己滑向某种寒冷孤寂的境地,像一条船缓缓驶离码头不断北上直至冻结的极地冰河,回过神来哪怕想要回去,却发现冰已经冻住了船底。
船回不去了。
而且是他自己当初就决定好的——为了不让绑在自己这艘船上拆也拆不下来、早就和他融为一体的炸药毁了那座温暖宁静的港口,他才选择了一去不回,从今往后港口还会迎来各式各样的船只,大的小的朴素的华丽的,会带来各种各样的货物和故事将这座年轻新兴的港口装点得愈发繁荣。
……
“其实。”
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有件事希望你帮我去做。”
薇拉扭过头来,想也不想先反问:“有钱能拿?”
亚瑟点了点头,又迟疑补充:“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你有拒绝的权利。”
——听到了吗,你可以拒绝。
他在心里几乎是哀泣着恳求,拒绝吧,说你不去,说你累了,说你今天不想动,或者你不想冒险,随便什么都好……那样一来,至少他还有借口安慰自己“她没上勾所以这次失败了”、“还不是时候,不是今天就要送她走”……
求你了,只要你能说一声“不”——
“噢,可以啊。”
只听薇拉如此说道。
亚瑟·摩根感到心脏处猛抽搐了一下,他机械性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看她把木勺伸进罐底刮出最后一点化掉的冰淇淋送进嘴里嘬着勺子,同时满不在乎含含糊糊补充道:“反正既然你开了口,又能委托到战五渣到这种程度的我头上,那就算有危险怎么想也微乎其微吧,正好咱们又需要钱,那就说呗。”
“……”
是啊,肯定是这个结果。
他对自己说,他明明该想到的:为了攒钱,为了她心中“他们未来的自由”,她当然肯冒险。
谁让她就是这么一个会为了想要的东西竭尽全力去争取、果断又贪婪……的小怪物。
……
他深爱着的,愿为她倾尽所有的,小怪物。
……
“……那。”
亚瑟·摩根蓝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也黯淡下去,涩然开口:
“我们现在去见何西阿吧,他会跟你说之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