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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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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何西阿只抬眼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就又把目光垂回泛黄的书页,声音波澜不惊:“你是已经和我谈了很多次没错,可我从来没答应过。”

亚瑟一动不动固执地把字条怼到他眼皮底下,手指戳着桌面用力过度到让前两个指节反弓泛白,没再说话只用一双沉郁的蓝眼睛死死盯着何西阿,直到对方终于皱眉再次抬眼,合上书页将那本旧小说搁在膝头。

何西阿投来了不赞同且复杂的眼神,深深吐了一口气:“是,你说你看不下去她那样清白的孩子和我们这样的一群混蛋混在一起,想要送她离开——老实说,如果是半年前你跟我说这样的话,那我绝对同意,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她有多喜欢你依赖你,这种情况下突然要她离开——你难道想象不到她会痛不欲生?”

亚瑟被他反问得双手攥拳喉结滚动,嘴唇嚅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何西阿已换了口气息用锋利不减的话语再次追击而来,仿佛打定主意牟足了劲要把他这个不靠谱的提议给掐根摁灭:“而且反过来也一样,我甚至敢打赌这世上已经不会再有人像你一样那么爱她了——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抽了哪门子风想一出是一出,为什么非要自找麻烦?”

老人炯炯有神瞪着他,犀利一指被他当宝贝一样郑重压在手底下的字条:“就凭勃朗特给的这不知道真假的破线索,你就要把她送出去?如果罗森特是坏人呢?如果薇拉被他虐待呢?”

亚瑟哑然良久,结果发现何西阿这么多问话里他只回答得上一样,于是低声说道:“……罗森特不是坏人,你和我已经试过了。”

他避重就轻的态度也把何西阿气得眉头皱更紧,但确实没法反驳——就在亚瑟当初第一次拿出字条他就想到了这点,两人也亲自偷偷去圣丹尼斯跟踪探查,还故意扮作落魄凑上去试探,何西阿的本意是给亚瑟看看这种有钱人的真面目有多虚伪,却出乎意料——罗森特竟确实是位善良大方的绅士,不计较他俩故意的冒犯,还给了他们十美金。

然而何西阿只眨了一下眼睛,就斩钉截铁:“那也不能排除是装的,别忘了你那天是在光天化日马路上撞倒了他,这种文明人最在意脸面又擅长伪装,你怎么断定他是真的表里如一?”

这已经是纯恶意揣测强词夺理了,说到底主观上从未打算真正相信罗森特的何西阿再怎么也不可能看他像好人,明知争辩无意义的亚瑟根本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掰扯,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德行更让何西阿看着恼火不解,再次追问:“亚瑟,你说实话,那天勃朗特除了给你这东西之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你没告诉我,否则这怎么想都说不通——那条蜥蜴到底还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这么坚定要把薇拉推开?”

亚瑟·摩根依旧一言不发。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实际上在勃朗特这件事上他还真没有藏私,那天所言的一切他都已经原封不动转述给了何西阿,只是剩下的……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没法对何西阿直言说他快死了——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一样,肺结核的病菌每一刻都无声在他体内蔓延,虽然服了薇拉那些药之后病情至今有所压制未曾显现任何症状,到现在他连咳都没咳过,精神状态一如既往清醒健全……可就算如此,他也不会乐观地以为着那个要命的病就真的从他身上消失了,上一世夜夜在咳血发烧中浑噩煎熬的记忆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迟早仍要走上那步,眼下越是显得正常就越是怕极了哪天清晨他睁眼喉咙一窒咳出一口血痰,更怕自己根本撑不到她口中那个星露谷落成就倒下,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盖了一半的屋子发呆。

他更没法说她来自未来——她是从另一个他们谁也无法想象的世界过来的,在那里有某部作品里有个叫作“亚瑟·摩根”的角色,被他从未谋面的后世人塑造成了某种头顶光环近乎传奇的存在,可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犯罪,他抢劫他杀人他无恶不作——那些写书的他还不了解吗,西奥多·莱文那本卡洛威传记里面哪有一个字是真的,他可是亲自全程帮着造假……那么那部后世流传他自己为主角的作品还不是一样,用那些虚假情节堆砌而成她看到的那个“亚瑟·摩根”,一定不是真实的他。

而她……只是因为那些故事才对他有了滤镜,只是因为那个作品里的角色才想要靠近他,而不管那个记载他的作品是谁创作的,那里面肯定有很大程度的虚构和美化,导致她错把他认成英雄,憧憬一个不存在的亚瑟·摩根,还什么想和他一起活下去,可他……

该死,他根本就不是……从来都不是她用那种清澈欢喜的目光看着的、她深深爱着的那个人物。

他不值得。

她的“想和他一起活下去”——那是对着那个英雄幻影说的,不是对着他。

而她……她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奇迹不该被困在这里。

……

而最终,亚瑟·摩根只能做到哑着嗓子说道:“她……不会难受太久,只要……只要让她去了文明世界,只要她进了那种环境,要不了多久……她会喜欢的,也会……忘了从前这些,也忘了我……我们。”

——等她进入那个体面的家庭,有了合法的身份和安稳的人生,有了不会双手染血的文明父母和朋友……她心中自会高下立判,明白了从前对那个恶贯满盈的老男人的好感只不过是烂人里拔将军的凑合、只是雏鸟对救命恩人的依赖,会随着她长大而淡忘,除非某一天整理旧物时偶然想起“哦好像很久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人”,然后转念就又想“哈哈那时候我也眼挺瞎的还真不挑,幸亏后来换了个环境没跟着那家伙一条路走到黑”,接着把这段记忆毫不在意抛之脑后,转瞬再次遗忘。

他抬起眼,蓝绿色的眼睛里只剩死寂的平静。

“何西阿。”

他唤了他最敬爱的长辈一声,带着一种极为罕见出现在他身上的、几乎算得上是哀求的哭腔:

“我已经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了……只有这一次……”

“帮我……求你了。”

……

何西阿久久凝视这个他亲自一手带大的孩子,这次他终于没再动用他犀利的嘴皮子毫不犹豫反驳,他只是一言不发,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亚瑟的脸上。

半掩的门外走廊上吹过“呜”一声哀凉叹息般的过堂风,窗外午后日光明媚,他却莫名觉得屋子里很冷。

不知过去多久,何西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片发出一声叹气,伸手碰了碰亚瑟冰凉的指关节,语气极尽无奈却温柔:“唉,你这小子……总之,先松手。”

经他提醒亚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几乎把那张纸片在桌上戳成两截,渗出的冷汗也把墨迹弄得糊作一团——好在对已去那个地址踩点过n次的两人来说有没有这张纸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亚瑟无言慢慢松开手指,看着被撕开一条裂缝的皱巴巴纸片像枯败的落叶摊在桌上,又看着何西阿将它捡起垫在小说封面上压平褶皱拼好,又一次叹了口气抬头看来,沉淀着岁月痕迹的眼睛满是愁绪。

“你会后悔的。”

何西阿轻声说道:“你绝对会事后反悔,然后陷入痛苦的。”

……

亚瑟·摩根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正是圣丹尼斯的午后,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泛起淡金色的光泽和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一起映在他没精打采的蓝绿色眼睛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装着草莓味冰淇淋的玻璃罐,忽然没由来在心里冒出一句:

——不瞒你说,何西阿,我现在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这里是圣丹尼斯的富人区,有百货大楼豪华酒店以及高级咖啡馆,今天是两人老生常谈的又一次刮地皮行动,这会儿则是上午那一场刚结束中的放松休息时间,他被薇拉撵去给她买冰淇淋,并且又冒出了新的古怪要求——她不要在店里吃,要在户外吹着风吃,用的容器是之前杰克吃完了布丁献宝一样洗的晶晶亮送还过来的玻璃罐子,让店员把冰淇淋装进去再插上一只木勺,名曰“打包带走,谁让这个时期蛋卷还没有出现呢”……反正多半又是什么未来世界的怪习惯,啧。

换了往常他肯定得嘴贱评价两句,这次却满腹心事一声没吭就去了,这会儿亚瑟·摩根在掌心里托着一只外壁正在低温下不断凝结水珠的玻璃罐,为了不让这玩意儿化得太厉害往街对面薇拉所在的绿荫公园一路小跑,临近了却突然猛一个刹车——他离开时还只有她独自一人乖乖坐等的长椅上,旁边多了一个人。

更严格来说,惊得他瞬间停步的是:他看见一向不搭理陌生人的薇拉正和那个男人相言甚欢,脸上甚至挂着甜甜的笑。

亚瑟:“……”

心里甚不是滋味儿的他停顿之后反而突然加快脚步,且心态不明地刻意绕路从薇拉背后那一侧靠近两人,角度一变使得他从看着她的脸变为越过椅背和她的肩头看到男人的长相,顿时倒吸一口气脑子里嗡一声,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他认得这个人!

在上辈子见过,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一时记不清,但总之就是那个——

女装变态!色魔画家!!专门哄骗女人给她们画裸像的那个法国人!!!

以及这会儿他渐渐想起来了这货的名字叫查尔斯·夏特奈——但和亚瑟更熟知那位令人尊敬信任、在人品上几乎指摘不出一丁点儿毛病的同名混血小伙皆然不同,眼前这个查尔斯则完全是反义词:

得,现在他全想起来了——在上辈子的这会儿,他本该和作品不被人认可陷入低谷的夏特奈在酒馆碰见,亚瑟对此不感兴趣但出于热心随手请了对方一杯酒,也从此开启了和这个画家的孽缘……要知道当初这一段的时候他可是光顾着看热闹不嫌事大来着,行事也是怎么护着变态画家怎么来——毕竟只有让夏特奈好好活着他才能看到更多的乐子,画家勾搭的女人的丈夫来捉奸,他就掏枪把人吓走;后来画展上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全都在画里看到自己老婆甚至母亲,发出尖锐爆鸣接着集体怒吼着紧追画家狂揍,那个混乱不堪堪比自由搏击现场的情景……可给没见过这等热闹乡下来的老实牛仔亚瑟·摩根给乐疯了,都可称得上他前世最后几个月生命里为数不多毫无负担纯粹快乐的记忆,也为此好人做到底一路护送画家乘上渡轮离开这个国家,告别的时候甚至还有点依依不舍。

而现在: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还没暴露本性也还没穿上女装、反而还打扮得油光水滑颇像那么回事的查尔斯·夏特奈正对着他家小鬼笑得灿烂孔雀开屏,而他用屁股都想得到这货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又想到此人怕不是已经在脑子里擅自想象着薇拉覆盖在那条灰蓝丝绸长裙下的身体出现在画布上……

……

——操!!!

这是报应吗?!报应他上辈子阻拦别人家丈夫正义的捉奸,这一次就让他也尝尝相同的滋味——果然是刀子不割在身上永远不知道痛、绿帽子不戴在自己头上永远不知道什么感觉啊!!!

亚瑟·摩根只觉得脑子里被血冲得嗡嗡作响,完全是不管不顾了这么做会引发恐慌招来警察、条件反射就要掏枪对准夏特奈的脑门然后大吼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却在右手碰到枪柄的同时顿时一怔,皱紧了眉头紧盯着薇拉背在背后正使劲给他打手势比划示意“停,别妄动”的那只手,接着烦躁地大声啧嘴,翻着白眼强行按捺怒火把手从枪套上挪开,最后为转移注意力还狠狠从左手里的玻璃罐挖了一勺属于小鬼的冰淇淋,怀着种“我不爽所以我现在要抢你东西吃”的诡异心理泄愤般往嘴里塞了超大一口,随即被冰得舌头发麻嘶嘶吸气。

他在十几步远外狼狈地伸着舌头直呵白气,眼睛却始终不离愉快交谈的那两人,直到过了会儿两人前后起身,夏特奈故作优雅向他家小鬼欠了欠身,接着摆出一个“请”的姿势,薇拉便施施然跟着他一起走了。

刚又把半勺冰淇淋放入口中的亚瑟·摩根阴着一张死人脸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紧盯在画家后脑勺上的目光简直恨不得变成X射线给他钻俩窟窿。

他妈的,这条路他也记得——这是在往夏特奈自己的住处方向走,此时亚瑟·摩根的脑子里已经预演好了他将在变态画家企图把薇拉往屋里骗的第一秒纵身一跃一脚给他踢飞(他绝对会瞄准了□□踢,他发誓)的全过程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然而事情却根本没按他以为的方向发展:只见那两人前后脚停在一转弯就将拐进冷清小巷的路口,随即夏特奈比划了一个可能自以为潇洒实际上只显得油腻夸张的手势,两人便脚下一转进入了一家临街的画具店,没几分钟很快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扁平纸盒的夏特奈满面堆笑将它双手奉上,薇拉则依然面带那种小白兔似的楚楚微笑欠身接过,接着夏特奈就抬抬帽檐抛个媚眼,迈着志在必得兴高采烈的脚步独自离开了。

“……”

等他像个幽魂一样无声无息从背后靠近,没等开口就被薇拉头也不回把那个扁盒往他怀里一拍,然后才转过来接过他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淇淋,面不改色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糊道:“喏。”

“说起来你不是有在日记上画画的习惯吗,不过我记得那些都是黑白的来着,正好这个送你,有兴趣以后试试画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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