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威克洛女士的一本正经,那男人明显轻佻中含着恶意,很是享受这种从对方努力但无用的辩驳中汲取优越感的过程,而就在威克洛女士渐渐意识到这一点不再像之前那么积极开口,无意间扫过人群的目光忽然发现了那个披着一件男式上衣直勾勾盯着她的少女,顿时如看到新的希望双眼一亮:
“这位小姐。”
威克洛女士热切地走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久未得到回应的真诚渴望:“你一定赞同我说的,对吗?女性应该拥有投票权——”
然而薇拉小幅度摇摇头:“我不赞同。”
威克洛女士顿时十分失落,那男人则没憋住发出“噗嗤”一声短促嘲笑,表情简直明晃晃一句“笑死连你们自己人都不支持你这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却听薇拉摇头后果断补充道:“实际上,我认为每一个女人应该有一点五票,别的先不谈,就凭她们掌握着人类的未来——她们肚子里有子宫。”
“……”
威克洛女士:?
男人:?
片刻之后,还没等宕机的威克洛女士脑子转明白分辨出这到底是她的盟友、还是个纯捣乱的神经病异端,那个男人却突然气急败坏声音扬高了八度——虽然他自己很努力掩饰成跟刚才一样的居高临下蔑视,但显然话音已不再从容——总之就是,正经严肃与他讲道理的威克洛女士遭他嘲讽,而听到更无厘头明显不准备跟他讲道理纯挑事的另一种发言,这货反而当场大怒:
“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过分响亮的笑声,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某种微妙的失位感:“子宫?你以为长了那个就了不起?那母牛还长了两个呢……等等,你是不是想说你就是个——哈!”
亚瑟:……?
亚瑟·摩根困惑地挠了挠下巴:是他站得离他家小怪物还不够近怎的,还是说这人已经失心疯到眼睛里看不到别的——从刚才那对偷情狗男女落荒而逃的反应看,他吓唬人的功力分明没退步才对啊,怎么能有蠢人当着他的面,还敢这么跟他罩着的小鬼大放厥词的?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个蠢货不光没意识到他是随时会挥拳头揍人的威胁,甚至还乐观地期待着亚瑟听到他的发言会成为他的盟友——就算你们俩是一起的又怎样,哥们儿你可是男人啊,在性别对立这个战场上难道不是所有男人天然属于同一阵营,所有女人都是敌人?
此刻对他而言——在这个可悲可笑只容得下二元对立的狭小大脑里,肤色、阶级、职业,都在面对性别这个更原始的划分时被压过,取而代之是一种莫名燃起的膨胀:
简单来说,就是当他看到亚瑟站在那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这个男人会不赞同他——他坚信的只有:“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这个女的在说‘女人比男人强’,那咱们是一边的应该一致对外,你虽然和她认识,但你心里肯定跟我一样觉得她脑子有病,你只是不好意思说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方便说——那我替你说,所以你不仅不会拦我,还得在心里觉得解气呢”……
然而他不知道他遇上怪咖了——在你面前的是对男权主义和女权主义都不感兴趣、一个单纯耿直的薇拉主义者亚瑟·摩根而已,在他耳朵里别说听到她讲“女人应该有一点五票”,就算她说女人应该有十票一百票那又怎样呢——小鬼的怪话他听的还少吗,自打他听说飞天意面和地球猫猫教之后,事到如今哪怕她说月亮是奶酪做的,他都不会再抖一下眉毛了。
薇拉:“哦哦,你已急哭。”
只听小鬼也理所当然没被男人已经可以称作污言秽语的言辞攻击到,突然一根手指直指男人眉心,煞有其事:“破防也没用,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滚的话,否则待会儿宴会结束我就跟踪你到别的地方,然后让我旁边这个壮汉把你□□那两粒QQ弹弹的小东西拆卸下来哦。”
“……”
沉默再次是今晚的市长宅邸前院。
男人:——???!!
这是已经彻底失去语言能力的威克洛女士:“……”
这是内心活动异常丰富全是乱码的亚瑟·摩根:“……”
——这关他什么事!
……好吧姑且算关他的事好了,小鬼被欺负了他哪有不上的道理,可咱们就不能采用“常规”一点的手段吗,比如截止到“跟踪那家伙到没人的地方”他都没有异议,但后面就……就不能换成他几记老拳打掉那混球的门牙、让其从此开口就漏风再也不能利索讲话之类的,非要、非要……他才不要做这种事好吧!且不说他一个枪手干这事掉不掉价,心理障碍那一关就过不去——谁要摸那玩意儿啊?!
可能是周身溢出的怨念太明显了,薇拉目光都没动一下就意识到了他的抗拒,依旧一派轻松:“噢没关系,你不愿意帮忙我还可以找比尔,他肯定乐意,而且我在想要是给他个新的目标,没准他就能不老是盯着我们基兰的QQ了呢,至于这种人的蛋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卸了就卸了吧。”
亚瑟:“……”
槽点过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口。
况且最要命的是,他想象了一下随即惊恐意识到——比尔真的会答应,而且答应得十分痛快自己都摩拳擦掌那种。
好在这时候男人终于在威胁临头的关口清醒了过来,可能是她说的太煞有其事,也可能是对那个还没出场但显然更变态的“比尔”抱有深深的恐惧,男人的脸渐渐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脸上的皮都在抽搐踉跄着退了两步,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野蛮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叫警察”之类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尤其在薇拉和亚瑟下一次同时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时,男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嗖一下没了影子。
“呃,那个……谢谢您的帮助,小姐。”
终于找回自己嗓子的威克洛女士的声音迟疑响起,从皱眉的表情看,生性正直严谨的她应该是不甚赞同这种以恶制恶的语言暴力,但还是颔首微微欠身对她致谢:“多萝西娅·威克洛,请问您的名字是?”
薇拉眼都不眨:“薇尔莉特·摩根,不用谢。”
亚瑟腾地转过去瞪着她。
等威克洛女士也告别走开,他俩继续往之前看到过何西阿的地方前进时,他忽然问个了问题:
“所以……那些什么有关女人权益的话题,你到底是感兴趣还是没兴趣啊?”
薇拉想也不想直接答:“有兴趣啊,但我不是也说过吗,谁让现阶段的我只有口头支持女人和口嗨骂男人的能力,所以也就这样了呗。”
她就随口一说,然而听在亚瑟·摩根耳朵里明显只会被解读为一个意思:她不满足于此,她想真正参与那些,她……想要清白合法的身份。
这个认知令他如鲠在喉,也几乎是自虐的心态促使他问出下一句,还得装成不经意开口:
“喜欢吗?”
薇拉:?
“我是说……”
亚瑟移开目光,视线扫过他们身处的这座灯火辉煌的豪宅庭院,扫过修剪齐整的精美花园,再扫过不远处那座水声潺潺的白色大理石喷泉,他们周围尽是衣冠楚楚的所谓上流人士,男人们的燕尾服笔挺讲究,女人们的晚礼裙流光溢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属于“文明世界”的、从容而满足的笑容。
并且——仿佛是为了烘托这一刻的完美,不知是谁安排的烟花秀恰在此时开始了,第一发烟火尖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绽开一朵巨大金红色的光团,再如流星般坠落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将整片夜空染得五彩绚丽、如梦如幻。
四周一张张脸带着惊叹争先恐后仰望那片美景,只除了人群中凝望彼此的他和她。
五光十色的烟火在亚瑟·摩根蓝绿色的虹膜反射着光点,也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他忽然扭头望了一眼那些不属于他的光亮,喉结滚动:
“我是说……豪宅,宴会,还有刚才那些吃的……你喜欢这些,对吧。”
薇拉并无犹豫:“喜欢。”
亚瑟·摩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接着薇拉又说:“但不是我的,如果是‘我的’,就更喜欢了。”
但不知道是燃放烟火的轰鸣盖过了这一句,还是亚瑟听到了却没听懂,后面这半句没被他真正往心里去——毕竟也真的很难想象到这样一个瘦巴巴的半大小孩,真正怀着怎样的野心:
在亚瑟·摩根理所当然的理解里,他以为她说的是归属感,是对美好事物的正常渴望,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家、自己的厨房、自己的一桌子甜点。
他不知道那时薇拉的真意:
她喜欢宴会,她希望有一天举办自己的宴会,而不仅在别人的宴会上灰溜溜蹭吃蹭喝;她喜欢豪宅,那意思是她想拥有自己的豪宅,而非被安置在豪宅里寄人篱下。
——她要,权力,她不会满足于文明社会高高在上施舍来的一张入场劵,她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亲自把这些握在手心。
……
而这些,亚瑟·摩根都没能读懂。
他只是——隔着布料碰了碰沉在裤兜底部的字条,心中天人交战,只觉得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