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一日体验卡到期,这群人的本质也并不会因为蹭上点文明世界的金粉就有所改变,倒不如说对亲自参加了宴会的几个人来说平添巨大的落差,尤其是达奇自己——前一天晚上还在市长宅邸的喷泉边摇晃红酒杯仰望烟花,今天就只剩穿着那套挂上几道褶子的礼服、踩着锃亮的皮鞋在泥地里来回踱步,嘴里若有所思嘟囔着“大溪地”、“电车站”、“勃朗特那混蛋肯定还藏了什么”了。
这身装扮在谢迪贝莱这种没仆人也没清洗店的地方显得突兀无比,也同时更加暴露了一件事——原来口口声声将文明世界喊作敌人的达奇·范德林德实际上也贪恋着文明带来的物质享受,这点哪怕不从这套礼服,从他往日穿着也可窥见一斑,甚至不光是达奇,好像科尔姆·奥德里斯科也是这套路子:在崇尚野蛮与暴力的帮派里,这些当老大的却反而热衷于把自己打扮得精致体面一表人材,还真是奇妙的现象。
而就在达奇身在泥泞心在云端滔滔不绝的同时,旁边不远的亚瑟·摩根则面无表情咀嚼早饭,偶尔敷衍“嗯”地应和一声,表示自己还没聋。
总之范德林德帮的日子照过,达奇的大计划仍在继续,某两个人暗搓搓出去刮地皮的活动也照常,倒是何西阿变得更忧郁沉闷了,虽然没耽误他办正事将姑娘们派出去探查宴会那一晚得来的关于莱莫恩国家银行的消息,但明显,他越来越不乐意跟以前一样积极主动附和达奇每一句豪言壮语,而是更多时候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喝茶发呆,或者翻着一本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旧书,每翻一页就深深叹一口气——显然不是在感慨剧情,更可能是忧虑着这个帮派的未来。
除此之外,薇拉则通过她的地图观察到一个现象: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知道亚瑟最近找何西阿的频率愈发频繁得不太正常,还刻意背着人不知私下在蛐蛐什么,但薇拉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跟何西阿蛐蛐又不是跟达奇蛐蛐,无需戒备,倒不如说要是亚瑟真能在她不出力的前提下直接自己把何西阿拉过来变成盟友,那才爽呢,队友什么的,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这日圣丹尼斯的天气阴沉沉的,一家名叫梅森·布兰奇的高档百货商场大楼里,穿了他那套扮土豪套装的亚瑟·摩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等待着还没从女厕所出来的薇拉,小鬼最近又染上了新毛病——是说不管这栋楼里有没有油水可刮,都非要每路过就进来蹭人家干净又先进配备了洗手台和抽水马桶的卫生间“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的习惯,把亚瑟搞得无语又哭笑不得,但是并没强烈反对,毕竟那次在酒店过夜他也体验过了,不得不承认那玩意儿用起来……确实该死的不赖。
等待期间亚瑟两眼放空望着前方的大理石地砖发呆——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他现在已经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在这种场合浑身哪哪不自在,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摸向空无一物的腰侧,更习惯了这种“她指哪儿他就走过去,演戏假装丢了东西实则把别人的遗失物光明正大搜走,然后衣服送洗黑市销赃,最后回营地假装无事发生”的模式,甚至对她找到的东西销完赃全部进他兜这种显得他像个小白……老白脸的事也厚着脸皮接受良好了,爱咋咋地。
高档商场人流不多,时有三三两两跟他这种冒牌货不同的货真价实有钱顾客结伴路过,因为他这过于健壮粗犷的身板子和凶巴巴面相实在跟这里气场不符好奇多看两眼,但很快也就都会被他身上一看就不便宜的西装和那一脸写着“我在等老婆”的无奈恹恹说服,然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路过。
以他眼力的敏锐,亚瑟当然每次都能注意到那些上流人士自以为隐蔽的打量,但他已经完全不再往心里去了,而就在他忍不住打个哈欠搓搓鼻子的下一秒,眼睛却突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迎面走来的那人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绿色西装外套,头戴一顶浅顶软呢帽,一只手挽着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而身边的女士也牵了一个稍大的女孩,一家人欣赏着橱窗里的商品有说有笑,和会来到这里购物的其他中产或富豪家庭别无二致——只除了那个头发和小胡子打理得油光水滑、乍一看好似什么银行经理或公司高管的成功人士,实际上是亚瑟·摩根这个亡命徒一个十分熟悉的老朋友的话……
紧接着对方略逊他一筹但也绝对称不上眼神差的目光也看到了亚瑟,只见此人笑容瞬间消失瞳孔地震,当场就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可选入戏剧学院教材的从天堂到地狱,同时肢体极其僵硬赶紧揽着身边女士的肩试图往另一个方向拐,嘴里好像在念叨“啊哈这边新开了家店我们去看看”之类的。
然而亚瑟根本没想那么多,直接扬声一嗓子脱口而出:
“嘿,特里劳尼!”
他声音不大但音色浑厚穿透力强,只见特里劳尼已经转过去的后背瞬间僵硬又松弛,带着股“该来的总会来的”无奈和不情愿缓缓转过身,但仅半秒后就换上了一副欣喜表情,松开妻子和孩子的手大步上前迎过来,握起亚瑟的右手夸张地摇了摇:
“噢,亚瑟!见到你真高兴!——不过,你瞧……我现在是私人时间呢,工作上的事……不如下次再聊?”
嘴上这么热络客气地说着,却唯独和他面对面的亚瑟能看到特里劳尼在拼命眨眼,脸上几乎流露出绝望的哀求:配合一下,千万别搞砸,拜托拜托救兄弟一命,求你了!
亚瑟:“……”
都到这份上了他哪还能不理解现状,虽然他不如达奇和何西阿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但最基本的察言观色功力还是有的,即便略感惊讶特里劳尼在这么近的圣丹尼斯居然有家有室一派幸福美满的,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大咧咧刨根问底的时机——尤其是他越过特里劳尼的肩头已经看到了那位女士的表情。
特里劳尼的妻子正眉头微蹙上下审视着亚瑟·摩根,嘴上没说但肯定心里奇怪着这么个穿得体面但掩盖不住身上散发着危险因子的壮硕男人,跟自家本分守法的勤劳丈夫(他直觉猜的特里劳尼在家人面前扮演的八成是那种人设)为什么会认识,而且这位夫人显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极其熟悉特里劳尼的她已经察觉了丈夫被叫住时那一闪而过的慌张,因此也浮现更多的疑惑,把亚瑟盯得有点头皮发麻。
他在脑中飞速思考:这是特里劳尼的家人,而显然,特里劳尼最害怕的事绝对就是被妻子和孩子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而是个骗子,所谓事业有成赚来的钱实际上是给臭名昭著的□□当情报贩子,也怕自己妻儿的存在一旦暴露会受范德林德帮牵连……
这个狡猾像狐狸一样的骗子此刻是真的在恐慌,在恐惧精心维护的一切被拆除败露,也在害怕失去珍爱的人……唉,这种滋味,他能不懂吗。
特里劳尼还在拼命拿眼皮狂眨跟他发着电报,小心翼翼试探补了一句:“要不……就下周一吧,周一早上你来我的办公室,亚瑟,你看怎样?”
亚瑟:“……行,到时见。”
老实说,要是面对那种骗了一茬就撤、往后再也不用见的诈骗对象,亚瑟·摩根倒是也能整出点即兴的花活儿跟他对着演一演,可眼下已知自己一举一动搞不好关系着特里劳尼的家庭合睦,他哪还敢硬出风头冒险——开玩笑,他连特里劳尼在剧情里给他安排了个什么角色都不知道,这要随口乱说露馅了岂不糟糕。
如此导致他最终就只能干巴巴憋出个简短的动静就再也没了下文,却似乎并没能打消那位谨慎女士的全部疑虑,反而在若有所思将目光在自己丈夫和亚瑟之间来回扫视几遍后表情愈发复杂,而就在两个男人紧张得心快跳出嗓子眼之际,忽然另一道年轻而清脆的女声响起:
“请稍等,特里劳尼先生。”
只见穿着那条灰蓝色绸缎裙子的薇拉从女卫生间从容走出,而特里劳尼瞬间被电击了般噌地转向她,表情既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又像是一只明知自己已被蟒蛇盯上的折翅的鸟——根本分不清来的是救星还是完蛋。
薇拉慢条斯理地将洗手台上蹭来的几滴护肤乳霜在手背上涂抹均匀,还顺带欣赏了一下自己几根泛着油润光泽的指甲,一边眼也不抬继续说道,语气带着股理所当然甚至颐指气使的味儿:“比起和亚瑟的事,周一早上你还是先去见我父亲吧。”
一股扑面而来仿佛从娘胎里就被一群人众星捧月惯了的德行让亚瑟和特里劳尼的眉梢同时跳了跳,而明显特里劳尼的反应更快,一秒就从之前的微微惊讶换上欣喜之色:“薇拉小姐!见到您真荣幸,不过,刚刚您的意思是……”
此时特里劳尼的妻子也在若有所思打量着刚出现的薇拉,薇拉却对这道目光视若无睹,只一脸骄矜娉娉婷婷地走到了亚瑟·摩根身前,旁若无人顺手撩起他的领带绕在手指间把玩了一下——后者身体一僵但强行忍了没动,接着薇拉才连正脸都不给特里劳尼一个,只顺带抛下什么赏赐般继续开口:“嗯,虽然也不是他要我转告你的,但提前透个消息也无妨,我听到他在电话中说——上次的金矿勘探大获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