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在1850至1890年代的美洲大陆,失踪的白人儿童是报刊连载和小说的热门题材,也是许多权势家族隐而未愈的伤疤,那些年复一年在报纸中缝刊登的寻人启事,那些大笔金钱悬赏的告示,还有因为儿女失踪而一夜白头的权贵……勃朗特可太熟悉这类叙事了,他不是在发善心,而是在算概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少女是某个高官、富商、殖民家族的失散血脉,那么他手中这条线索,就会变成一支随时可以兑现的大额期权……
然而薇拉拒绝得格外干脆:“不用了,我对已经忘记的事没兴趣。”
——通常来讲让他拍一下也没什么,但薇拉听出勃朗特言下之意的瞬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她自己都不清楚穿越后的这副肉身究竟是白板一张还是自带合理的背景,万一真被挖出什么真实存在的人际关系……
有一说一,要是她穿越睁眼就在豪华席梦思上醒来,身边围着十个八个仆人张嘴就叫她“小姐”那种剧本,那确实不坏,她大概会欣然认领且毫无负担享受系统送的天胡开局,可事到如今她早都跟亚瑟·摩根生死荣辱与共灵魂绑定了,万一这时候被挖出个什么大人物之女隐藏身份,那不纯负影响吗?
不要不要,坚决不要,况且事到如今认亲那不纯白搭,权力没她的事一分不会落到她手里,纯给便宜爹增添爱女人设镀金了,然后再把这个白捡的女儿推出去嫁了拉拢人心——笑死,一女多吃古今中外的例子还少吗?
况且要是真的,突然冒出来个什么有钱老爹要接她回家……某个家伙还不又得想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自以为认亲对她更好,一边自卑内耗爆表一边拼命把她往外推了……嘁。
“好吧,那我就不送了,祝你和你的亡命徒爱人……好运。”
而勃朗特居然意外地没多纠缠,格外“大度”就放过了她:不愿意拍照就不拍呗,多大点事,何况她在他家住了半个月见过的人可不少,事后找个画像师来靠口述完成也不是不可行。
先这样吧,况且他不是没有后手,就算不呆在他家里做美丽的夜莺——不,现在是智囊备选了,但他也还是打心眼里觉得便宜了那个泥腿子——哦现在还是身患绝症的泥腿子,那更不配了,怎么可能不给他们添点堵呢?
就在薇拉离开书房后脚,只见勃朗特脸上绽开了一个称得上恶意满满的假笑,身体后仰陷入柔软的靠背,同时陷入回忆:
……
——时间倒回稍早之前,把薇拉单独支开放在会客室里晾着的时候,勃朗特在花园露台接见了达奇·范德林德和亚瑟·摩根,前者一脸骄傲仿佛要飘飞上云端的德行让勃朗特看了心里就直冒阴毒的汁液,后者则始终心不在焉跟沉默的雕像一般杵在达奇身侧,脑袋一直面向室内,眼巴巴望着薇拉背影消失的走廊尽头。
唯独后来勃朗特招揽被拒之后恶意蔓生,随口忽悠达奇·范德林德可以去抢劫电车站,沉默不语的亚瑟·摩根才忽然扭头往这边看了一下,投来那个诡异的眼神——简直就好像此人已经知道了车站钱箱里根本没钱似的……
可怎么可能呢,这种乡下土鳖怕是此前连有轨电车都没见过,更哪知道城里什么地方有钱什么地方没钱,算了,先不管——还是气一气范德林德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有意思。
勃朗特维持着用友善微笑掩藏恶毒眼神的姿态,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隔着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扩散的烟雾忽然开口,声音因面容模糊不清而略显难辨阴阳,不紧不慢说道:
“范德林德先生,你知道你们帮派中我最欣赏的人是谁吗?”
一听这个,达奇的身体瞬间条件反射先于意识产生回应,身子已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个笃定又故作谦虚的骄傲表情,嘴角都跟着咧开了,正准备说点什么例如“愿闻其详”之类的客套话,同时在心里预备好了下一句就是“过奖过奖”,然而——
“是小夜莺。”
勃朗特的下半句轻飘飘地落下来,达奇的表情瞬间僵住,即将出口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神态可称得上扭曲狰狞的前兆,但也仅仅是错觉般的一瞬——紧接着达奇就一派爽朗笑了起来,声音很大甚至有点刺耳,似乎是试图展现西部荒野特有的粗犷和不拘小节但不太成功,显得略带勉强干巴巴的,眼角的肌肉不甚明显弹跳了一下,但等正式开口说话时,他已彻底调整回状态:
“是的!”达奇笑逐颜开拍了拍跟前的栏杆,双臂豪迈一展:“我们的薇拉当然值得最好的称赞!瞧——”
他朝亚瑟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有种父亲向外人炫耀儿子婚事的得意:“我最优秀的孩子亚瑟那么爱她,她自然称得上是帮里最令人欣赏的好姑娘。”
“……”
勃朗特对此的回应是意味深长挑了挑眉毛,接着又吸了一口雪茄,咧开皮笑肉不笑的嘴角。
泥腿子果然是泥腿子,他在心里说道。
——你以为我在夸她什么?她的美貌?她的才华?不,我的意思是——她比你可有潜力当好一个首领。
勃朗特简直差点笑场,只能赶紧低头吸口雪茄打掩护,借着喷出一口烟雾的机会无声释放气流里满溢而出的嘲笑:看起来,眼前这位范德林德先生、这位自以为是这群亡命徒灵魂和大脑的首领——甚至都不知道那一晚阳台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最优秀的孩子”和他“最骄傲的女孩”之间,有着他完全无法插足的秘密啊……
有那么几秒里,他都思考着要不要把那场未遂的私自救援当场抖搂出来给混乱的现状再添把火,但转念一想还是选择了闭嘴:
算了。
不管怎样也没帮别人家揪内鬼的道理,还白白便宜了讨人厌的范德林德,更尤其是这几个人已经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印象分排序后:
小夜莺——他最喜欢的一个,聪明、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只可惜心不在他这里。
亚瑟·摩根——卖相有点差,和他小夜莺站一起既视感跟那个美女与野兽似的……但胜在实干派还有那么点脑子,最重要是够听话,中规中矩不讨厌吧。
杰克的亲爹——甚至到现在不知道这货叫啥名,总之纯傻子一个,忽略。
以及倒数第一名,最烦的就是你——半瓶子水臭嘚瑟乱晃的达奇·范德林德,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呢,底下的人一个一个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听你话了都不知道,他就坐等着看这个蠢货什么时候翻车。
“和您谈话真是如沐春风,但……”
达奇没有读心术,但纵横西部几十年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就算近期脑子日渐不清醒了也依然拥有野兽般的灵敏五感——尤其在分辨对方是否真的重视自己时格外有效,他当然察觉得出勃朗特彬彬有礼的外皮下实际上那股居高临下把他们当苍蝇的不屑劲儿,况且他们来宴会也不是为了专程听这条穿西装的蜥蜴人逼逼赖赖——何西阿和比尔已经先一步按安排混入人群去寻找下一步可宰的肥羊去了,而他这边既然也看穿勃朗特并不拿他们当回事,也没有再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
于是达奇也用虚伪的微笑告别:“但我知道您事务繁忙,那就先不打扰了。”
“噢,好的,好的……您自便,请尽情享受这个夜晚。”
勃朗特本来心不在焉随口打发了他们,临了却突然想起什么:
“稍等——摩根先生,我有几句话单独和你说。”
“……?”
达奇用略显诡异的眼神看了他俩一个来回,看到亚瑟眉头紧皱如见鬼的程度丝毫不逊于他,想了想于是故作大度先大步离去,经过亚瑟身边时顺手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肩。
在达奇下楼后,勃朗特微笑着稍一挥手,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宾客就也都识眼色地鱼贯从另一道门进入室内,很快偌大露台只剩下两个人。
“摩根先生,请坐。”
勃朗特一派从容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本来要随手把瓶子往哪一放——临了又想起什么绽开一个假惺惺的微笑,把酒瓶推向亚瑟——无论是坐下还是高级酒,都是达奇在这杵了半天楞没得到半分的待遇。
然而亚瑟只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看着他,勃朗特自讨没趣耸了耸肩也不在意,干脆自己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意地摇摇手指:“行,不坐就不坐吧,站着听也一样。”
抿了一口葡萄酒后,他放下酒杯抬手轻轻一拍,之前那个带走薇拉的侍者便端着银托盘从门外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张对折的字条,勃朗特自己没去拿,只是朝亚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亚瑟一言不发瞪着那张字条,就像在瞪一条骑马时出现突然在马蹄旁的响尾蛇,但在勃朗特淡然小口小口抿他的酒的僵持下——明示他得先看了对话才能继续,最终还是只能伸手拿起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罗森特,圣查尔斯大道十七号。
“罗森特先生。”
等他的目光扫过两行字,勃朗特才慢悠悠说道:“是曾与我有过合作的伙伴。”
亚瑟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充满警惕和不解重新落向勃朗特的脸,后者继续悠然讲述:“他的女儿十年前六岁时重病离世,夫人也在当年生育后身体损伤,无法再次怀孕。”
亚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虽然从这么点无端的信息没法推测出具体的什么企图,但本能心中涌起一股恶寒,情不自禁收紧手指攥皱了字条的边缘:“……你想干什么?”
勃朗特接着不紧不慢往下说:“罗森特夫人有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格外白皙的肤色。”
他顿了顿,分不清促狭还是坏心眼眨了眨眼:“——那个可怜的孩子也遗传了这一点。”
亚瑟:“!!!”
“你他妈——!”
他脑袋里瞬间嗡地一声,这下哪还有听不懂这坨鳄鱼饲料什么意思的道理,亚瑟一步跨上前表情扭曲,整张脸瞬间在极度愤怒中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右手几乎是本能摸向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枪套,才想起进门时被收缴了武器这个事实顿时令他更加火大,摸了个空的右手顺势紧攥使得指关节出咔咔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只要扑上去就能徒手把勃朗特撕成两半。
但勃朗特根本没在怕的,甚至还跟敷衍小孩似的甩甩手,笑出了声:“冷静点摩根先生,没别的意思,鄙人只是觉得——那姑娘应该有别的选择。”
他饶有趣味看着亚瑟气得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频频喘息,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勃朗特一派无辜一摊手,神态显得格外善良且认真:“我是真心欣赏她,但我也知道,如果直接交给她——凭那孩子刚烈性格,绝对拿过去就撕成碎片。”
“所以,我交给你。”
他朝被亚瑟捏在拳头里的字条抬了抬下巴,嘴角上扬:“也不需要你立即就做决定,反正罗森特夫人不孕了这么多年,又不可能哪天突然再生一个出来,万一之后哪天你忽然改主意赞同我了,总是有备无患,你说,对吧?”
老实说,再后面对方再唠唠叨叨了些什么,亚瑟根本都没在听了,他的目光下垂落在自己松开的拳头里,那张字条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拧成一团,但如果仔细展开,上面字迹还依然保持着清晰可辨——哪怕再继续多攥几秒,他掌心在盛怒中渗出的汗水就要浸湿那些字母糊成一团,可能连他自己心底某个地方也在顾忌这一点才匆匆松手没让它彻底毁掉,毕竟……
他手里攥着的,可是……一个可以让薇拉彻底脱离这个泥潭的机会啊。
一个合法的、体面的、被文明世界承认的身份,不用再躲藏,不用再逃亡,不用再看达奇的脸色,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会死在平克顿的枪林弹雨里,不用在荒野里风餐露宿,不用在暴雨里赶路,不用在寒冷的天气里蜷成一团、只能靠缩在他怀里保持不被冻僵。
她会拥有一个……真正的、有屋顶和墙壁、有软床和热水的家,有一对看见了她就如同看见失而复得至宝的新父母,那对夫妇会给她准备独属于她的卧室,给她买华服珠宝,会在圣诞节送给她礼物,在她生病时心急如焚请医生,在她长大后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全都是……他这辈子都给不了她的东西。
但……他还有唯一能做的事,那就是……放手。
他可以把她送进那个家,再把攒下的钱分给帮派的人让他们找到出路,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去死了。
……是啊。
心里有个声音在死气沉沉漠然地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排,至于她的“一起活下去”……开什么玩笑,就算一切如愿,甚至哪怕如她所说只单独踢走达奇、带上所有渴望安宁的的人大家继续在一起,可然后呢?他还剩下多少能陪着她的时间,三年?五年?甚至还要她亲眼看着他临终之际被那种病搓磨成那副烂肺咳血的样子,眼见他从能单臂托起她整个人轻而易举把她抱上抱下,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咳出的血随时能染红一整条手帕的痨病鬼……直到最后再把她一个人抛下?
……
勃朗特看着他从怒火滔天的愤怒到犹豫不定、再到绝望心如死灰只剩晦暗一片的表情变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装作不经意冷不丁开口,轻声细语再添一把火:
“噢,补充一下,准确来说——能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倒也不是绝对的无期限呢,毕竟她这年龄,能称得上‘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剩多久了,而就算再像,罗森特夫妇大概也不会想领养一个定形了的成年人。”
“我说完了,好好考虑吧,再见,摩根先生。”
说罢,勃朗特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向门走去,在擦身而过之际留下最后一句诅咒般的话语,就摇晃着酒杯脚步轻快往薇拉所在的书房去了。
……
回忆结束,仰躺在书房沙发靠背里的勃朗特悠然睁眼。
先是范德林德、然后摩根、最后小夜莺……哎呀,这一晚上的三线作战可确实给他忙坏了,想看个乐子还真不容易,这三枚钩子最好都给他钓上点东西,才不枉费他这一番苦心啊。
如果非要排个顺序,那他肯定会把最大的期望放在钓摩根的那根钩子上——范德林德出丑的概率基本可以给到百分百,太没意思连悬念都没有;小夜莺拒绝了他的橄榄枝又太不识趣,白白浪费他一番抬举;唯独摩根这边可太让人期待后续了,尤其是后知后觉得知那个枪手还身患绝症,相当于他会用上那张字条的概率又大大提高。
就这么复盘了一圈,勃朗特突然笑出声:如今想来,尤其是那句“你能考虑的时间不是完全无期限”——这样的话,当时本意是表明小夜莺快成年了的话,听在摩根耳朵里岂不更多了一道提醒他“你快要死了”的意味,居然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就提前狠狠扎了那个亡命徒一刀……嘿,真不愧是他。
他继续愉悦地推算着,眯着眼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像是试图穿越时间望向未来:再之后……等小夜莺被送进那个家,等那个枪手自己默默病死在不知道哪个旮旯……
那可真是一个不能再圆满的好结局啊——一个失去女儿的家庭重新完整,一个罪恶滔天的亡命徒在临终前了却最后的心愿。
至于小夜莺自己……她这次又能隐忍多久呢?
毕竟这次可没有“两周后有人来接她”的期限,而等到那时候,他安吉洛·勃朗特以友人身份“偶然”到罗森特家拜访,看到一个被锦衣玉食和精美牢笼困住的、真正成了笼中鸟儿的薇拉——哦不,那时候她都不会再叫“薇拉”了,她连亚瑟·摩根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他为她起的名字都留不住,作为替身理所当然必须继承那个可怜早逝女孩的姓名和一切,连习惯与性格都会被刻意培养成别人的影子——
而那时候,受尽委屈的她会求他帮她离开吗?她还能付得起交换的代价吗?
他安吉洛·勃朗特,非常期待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