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贵衣服就是矫情,而且还不能自己处理,像惯常那样拿肥皂一搓可就废了,最终他们把衣服花钱送到洗衣店,付了加急,两天后取——也就意味着得停工两天,大钱果然不是天天能赚的。
走出洗衣店的时候,两人都换回了从谢迪贝莱穿出来的旧衣服,也踏上了回营地的路。
此时夜幕降临,但圣丹尼斯的夜晚不像乡间那样漆黑一片,路灯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斑,他们的马正穿过城市东北部那片富人区,街上已经除了隔几个路口零星巡逻的警察外再无路人,只有这一匹他们骑着的黑夏尔马的蹄子敲击在石板路的清脆响声。
直到软得跟无骨鸡柳似的往亚瑟怀里一窝的薇拉突然起身挺直脊背——跟以往发现有地皮好刮的反应还不同,比起兴奋,更像是如临大敌绷紧了身体。
“亚瑟。”她突然凝重开口:“把飞刀拿出来。”
其实早在她坐直那一瞬,亚瑟就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变化,多年的亡命生涯训练出的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在薇拉抬头盯着远方幽深的黑暗时,亚瑟已立即勒马驻步,右手从枪套瞬间拔出左轮,一双蓝绿色眼睛警觉地扫视周围,左手则把她绕着肩膀强行按回怀里,结实如铁铸得手臂牢牢箍住她,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最大程度成为她的掩体——如果真有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那也得先打在他身上,而不是她。
看了一圈不见什么异样,亚瑟才低声询问,垂头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她耳朵后:“有敌人?在这种地方?”
“不是。”
情急之下他用的力气比平时大,肌肉绷紧坚硬如铁的前臂压迫了胸口让薇拉呼吸困难,赶紧拍了拍他的手肘提醒松开才能顺利说话,并加快语速像在赶时间:“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我猜很有可能是——在下个路口有强盗正在打劫一对夫妻,你不动手的话那个女人会被杀,开枪会引来警察,所以得是飞刀。”
这不是她第一次预警危险——想当初他们的初遇就是基于这个,再之后更是有了她同行,无论是奥德里斯科帮还是莱莫恩劫掠者都再也没能成功半路截住亚瑟·摩根任何一次——都被他马背上开挂的人形雷达早早发现给轻松绕了过去,可那些都是简短的告知“有危险”“有埋伏”或者更无厘头的“有红点”,像这么详尽居然都知道被打劫的是对夫妻、甚至预知到了不插手的后果是其中妻子死亡,确实还是第一次。
但疑虑归疑虑,亚瑟·摩根手上则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把枪插回腰间再拔出一把她要求的飞刀,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加速,果然在下个路口昏暗的路灯下看见三个人影——其中一对着装光鲜的男女瑟缩着紧挨在一起,另一个粗壮的蒙面男人举枪对准他们——
再详细的亚瑟已经不需要知道,他想也不想直接在马背上扬手掷出飞刀,刀刃切开空气呼啸而去无比精准扎进强盗持枪的手腕,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嚎叫血流如注,手痛得握不住枪掉在地上。
逃过一劫的夫妇震惊看着这一幕,根本没看明白飞刀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只见再下一秒又是一根套索从黑暗中飞来勒住了劫匪的脖子,他们这才顺着套索延伸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边收绳索边下马走来,看都没看他们,靠近劫匪后的第一件事是先抬脚踩住地上那把手枪往远处一脚踢开,接着弯腰,用套索把还在流血惨叫的劫匪翻了个面,结结实实捆好。
那对夫妻劫后余生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要不是互相搀扶着恐怕都瘫软在了地上,其中的丈夫忽然“嘶”了一声,才顾上摸自己的脸——先前被歹徒用枪托狠狠给了几下,嘴角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领口,左眉骨也肿得像个鸡蛋,含了一嘴的血口齿不清赶紧道谢:
“谢谢、谢谢您!您真是位真正的绅士,如果不是您出现——”
亚瑟正蹲下身把飞刀从那个被堵了嘴只能“呜呜”的歹徒手腕上回收,拔的时候那人隔着团布都嚎得猛拔高一个调子,那对夫妇听了纷纷露出惊恐未消又十分解恨的表情,亚瑟面无表情地在对方衣服上擦干净刀收回腰包,顺手把绳索又紧了紧,头也不抬说道:
“先这样吧,往东两个路口外有警察在巡逻,待会儿等我们走远了,你们自己去报警。”
夫妻俩对视一眼,几乎是同一时间明白了什么:这样杀伐果断的身手,还有对警察避之不及的态度,很明显这位救了他们的“罗宾汉”自己也是个狠角色,搞不好在警察局大厅都有通缉令的那种……但那又怎样,他可是救了他们!
“明白、明白!真的感谢您!”
男人把他的妻子扶起,并飞快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女人也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打开自己的手包一通划拉,把所有能摸索到的钞票全部一把抓起颤抖着手递过来,亚瑟刚要伸手接——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送上门来的报酬不要白不要,他又不是什么圣人,然而突然一道女声插入他们:“等等。”
夫妻俩惊愕望去,才发现刚才救命恩人下来的那匹大黑马的背上还有一个年轻女孩,那女孩说道:“我们不需要钱,不过——其实我们身上也惹了一些麻烦,目前正在躲仇家,但如你们所见我们只有一匹马行动不便,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把你们的马送给我们吗?”
亚瑟:“……?”
哪来的仇家他怎么不知道,但他飞快压住了抽搐的嘴角恢复一本正经冷漠脸,差点碰到钞票的手也顺势一垂落回身侧,而那对夫妇瞪大了眼睛再次你看我我看你,目光里的交流连他一个外人都解读得出七七八八:
【啊这,怎么办,给吗】
【给吧,人家可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可那匹马很贵——】
【那又怎样有命贵吗?!再说人家可是自己身上带着麻烦冒险停下来救人,你再磨磨唧唧一个信不信老娘tmd——】
最终交流以几乎发火的妻子在男人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肉结束,之前还抖抖索索看上去随时会晕过去的女人突然展现出铿锵有力的气魄,毫不犹豫掷地有声:“送给你们!带走吧!”
顺着她手一挥的方向,亚瑟看到路边拴着匹矮小的黑马——跟黑夏尔一比简直像个没长大的马驹,这么看着简直毫不起眼,但亚瑟什么也没说也没露出任何异样,只点点头示意,接着便走过去解了小黑马的缰绳,牵过去系在黑夏尔的缰环上把两匹马栓一起,然后翻身上马坐回薇拉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抖了抖缰绳,黑夏尔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新的小跟班颇有几分不满,但还是乖乖迈开了步子。
而那对捡回一命的夫妻站在原地,目送着一大一小两匹马的背影逐渐融进圣丹尼斯深沉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
“说吧,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等离了那对夫妻两三个街区远,彻底确定不会被听到时,亚瑟才面带无奈问出了口,随即就感觉到身前的小鬼突然开启了震动模式——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多说,只向后伸手推搡了一下他的腹部,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漏出几个音节:
“噗、嘻嘻嘻……你、你下去自己看……”
亚瑟:“……”
老实说光她这个表现,就已经足以亚瑟·摩根由一腔无语渐渐察觉到什么接着心脏一跳,转变为压抑不住兴奋的期待——他又不是不知道小鬼那双半瞎眼睛实际上有多离谱,而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她都这个反应……
他当即迅如闪电翻身下马,牵起那匹小黑马几乎是一溜小跑去了附近一盏路灯正下方,在光线下仔细检查:
首先发现这匹马虽然小,但肯定不是什么马驹,它的体型小应该属于品种特征,肩高虽然只到黑夏尔的胸口,但四肢结实躯干饱满,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明显已经是实打实的健壮成马;而且被喂养得很好,通体皮毛泛着一层缎子似的暗光,摸上去滑不溜手,全身漆黑没一根杂毛,只有额间正中有一道流星似的白斑;它的骨架精致流畅,耳朵小巧而灵敏,此刻正轻轻转动着捕捉着四周每一点细微的声响,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新主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
亚瑟:“……”
只除了颜色,其他无论是头型、耳朵、尾巴、以及体态——怎么一切都他妈这么该死的眼熟啊?!
熟到过去好几年里,他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一匹有着相同特征的马被骑在另一个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不让任何人碰,也让他亚瑟·摩根从不到三十岁眼馋到三十六岁,曾经偷骑了一次还被立刻掀下去,差点摔断脖子——
没错,它,和达奇的那匹……
只听亚瑟·摩根一声脱口而出的怒吼划破夜空,吓得一窝沉睡的麻雀从路边树丛里扑棱棱忙不迭飞走:
“——操!阿拉伯马?!”
……
在此之前,亚瑟·摩根这辈子只见过两次阿拉伯马,其中之一当然就是达奇的那匹高傲的伯爵,第二次则是和约翰还有哈维尔去偷布雷斯韦特家的种马那回,当时马厩里关着两匹阿拉伯马,一黑一白皮毛像绸缎一样反光,给他稀罕得不得了,趁着往外赶马的间隙赶紧多摸了几把——可惜紧接就得立即逃走实在来不及细看,脱身后又直接转手,被马斯顿那个蠢货以七百元三匹顶级种马的价格给卖掉了……
而现在,他手里正牵着第四匹。
自愿赠与,合法拥有,完全属于他……或者说属于她……反正是他们的。
亚瑟终于回过神,慢慢伸出手掌贴上那匹黑色阿拉伯马温热的脖颈,皮毛底下的肌肉结实而柔软,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隔着皮肤传到他的掌心,马儿想了想没有躲开,居然反而微微侧过头来,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袖子。
那一瞬间,亚瑟·摩根简直有种置身梦境的晕眩感——他究竟有多少年没感到这么幸福了?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可能还是在多年前,他刚刚驯服博阿迪西亚的时候……
与此同时,留在黑夏尔背上的薇拉:“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