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就是睡到第二天近中午——肯定不是亚瑟·摩根的本意,照理来说他的生物钟相当可靠,在营地的时候总能在晨雾还没散尽那会儿准时醒来。
然而这次不一样:无比蓬松柔软的羽绒被像一团云朵把他裹住,身下的床垫完美承托了身体,各处不同程度的下陷将他整条脊柱调整为一个最放松舒服的角度,头枕的高度也恰到好处,一丁点都没有以往在硬床上醒来腰部和后背微微传来的酸痛——这种不适还近年来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明显,清晨活动开筋骨消耗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这张床……该死的不得不承认,竟一瞬给了他一种时光倒流的恍然错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了。
以及更致命的是……随着他醒来那下不自觉的深呼吸胸脯高高耸起再下落,怀里那团温热柔软有重量的东西立即在梦中似有所感咂咂嘴,脑袋拱了拱他的锁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把鼻子贴着他睡梦间松散露出的胸口蹭蹭,一只手攥着他浴袍的领子,随后呼吸重新均匀安稳下来,睡相像只耍赖占窝的猫。
亚瑟·摩根眨两下眼睛,不自觉盯着天花板上石膏线描绘成的巴洛克风格花纹,看那些那些繁复卷曲他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线条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听着窗外那些原本被大脑忽略的白噪音随着苏醒渐渐清晰——鸟叫声,报童的吆喝,马蹄铁叩击石板路,有轨电车的叮叮当当……这些声音隔着一层厚窗帘传进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仿佛像另一个世界的切片泄露过来,而他所在的真实世界只有这张床,这张被子,和怀里这个呼吸吹在他胸口的懒小鬼。
理智在说,他应该起床——从天色看他醒的本来就比平时晚不少了,他应该现在就下床,脱了干净香喷喷的浴袍换回那身沾染汗味的外衣,同时也意味着变回平时那个冷硬粗糙的亚瑟·摩根,那个在马背上风餐露宿、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的亡命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格外不想动,不想松开手,不想怀里这团温热柔软溜走,不想眼下片刻的安宁被现实的奔波劳碌重新覆盖。
而最终,低头看了看薇拉那张恬静安稳睡脸的亚瑟只吐出一口气,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又伸手把一绺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尽管没过脑子做这一切的时候顺理成章,直到事后才后知后觉浑身僵硬,为了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结果没想到又糊里糊涂秒睡了。
……于是就导致了直到临近退房时间最后期限前,服务生来轻声敲门询问是否需要续住时,陡然睁眼的俩人才双双一愣随即弹射起步,兵荒马乱地收拾起床,最终赶在多扣钱的最后几分钟完成退房手续——
让亚瑟惊叹的是,她居然这种时候还没忘最后整个屋风卷残云了一圈:浴室那些小巧精致的瓶瓶罐罐和香皂、办公桌抽屉里印有酒店logo的信封信纸明信片以及火柴、吧台搜出来的茶包咖啡包、门口的擦鞋布与鞋油——统统卷走。
亚瑟:“……”
咋的,临走了就不用顾暴发户人设了,演都不演了呗?
然而当他也把手直接伸向吧台上那对璀璨晶莹的水晶杯和葡萄酒——他亡命徒认知里的搜刮最优先级,结果被薇拉“啪”一下打掉,亚瑟顿时忿忿不平:“怎么!你那些破烂儿加一起都肯定没这瓶酒贵吧!”
薇拉更理直气壮怼回来:“那些破烂儿本身就是能免费带走的!你动了这瓶酒才是等着账单翻倍吧,要是还偷了那两只杯,昨晚你那通忙活起码三分之一白干!”
亚瑟·摩根:“……”
行行行,你懂得多,他狗屁不懂,行了吧。
……
牵着黑夏尔马再次走上圣丹尼斯街头,亚瑟抬头望了望正午刺眼的日光,接着感觉到错过一顿饭的腹中隐约传来空荡荡的抗议,就顺口问道:“吃什么?”
薇拉言简意赅:“肉。”
于是这次他们没去任何一家高档又讲究但吃不饱的奢华餐厅,而是去了亚瑟重生前混迹圣丹尼斯那段时间就常去的酒馆——当然,肯定不是隔三差五遭鼠灾花钱雇他来杀老鼠那家,而是更干净宽敞的另一家就是了,要了两份牛排套餐。
等饭上桌的时候亚瑟似想问什么一直看着她,薇拉闭了闭眼,接着摇头——意思是“没有”,这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酒馆,别说掉在地上等捡,就是钱包和值钱物件揣在兜里都得防着扒手一瞬间给你薅走,怎么可能会有现成的漏给捡呢,在这里可不止他俩满脑子想着刮地皮,一枚硬币掉在地上弹完最后一下之前就已经被好几只脚预判了落点准备踩住,一块金怀表的反光仅一闪而逝就会被盯上——竞争那么激烈根本轮不到他们,要是玛丽贝斯或者阿比盖尔那样的专业小偷在这里倒是能同台竞技一下,但亚瑟·摩根是神枪手又不是神偷,专业不对口,没戏。
倒不如说穿着高档衣服的他俩才是此时被许多人暗中盯着的肥羊——要不是亚瑟有张不好惹的脸和强悍的身板,以及他那双锐利的蓝绿色眼睛足够警觉的话,否则那些人早就不是盯着,而是直接行动了。
……行吧,没有就没有,那就纯吃饭好了。
已经对捡钱上瘾的亚瑟扁扁嘴角,颇为遗憾收回目光。
下午他们进了一栋高大气派的百货公司大楼,里面商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但跟昨天在餐厅和酒店比只能说收获稀薄,陈列柜里闪闪发亮的昂贵商品是偷不到的,最终只捡到一些聊胜于无的零钱,而在确定了这地方没大鱼可捞后,亚瑟也渐渐走神,目光不自觉开始瞥向那些不像他们一样抱着贼心来到这里,而是单纯来消费的普通顾客:
他看到化妆品店里举止优雅的贵妇被店员小心翼翼伺候着试妆,用柔软的刷子在脸颊扫上淡淡绯色的粉末;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在珠宝柜台前,用挑剔的神态一只接一只试戴宝石戒指,店员点头哈腰殷勤地从不断丝绒托盘里取出更多款式供她挑选;服装店里一位穿着长裙的年轻女性在落地镜前左右转身,打量着自己的侧影后嘴角扬起满意的笑,身后的女伴纷纷点头赞许……
“我说。”
他忽然开口,嗓子干涩显得声音沙哑:“反正……既然也没什么可捞的,要不就当正常那样逛一逛,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的话……”
话没说完卡在半截,但后半句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如果你想要,我就买给你。”
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不是为了下一步走进什么高档场所的投资,他单纯……就是想看到她像那些女人一样——被伺候,被装饰,在落地镜前臭美,他想用花钱的方式,把她也变成那个“正常”世界里的一员,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在他看来,广告图上叫“珍珠护肤冷霜”的东西,白瓷瓶子上有浮雕花哨图案,一瓶价格够半个月天天下馆子那种……就应该被涂抹在她肤色白皙的脸颊上;她也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首饰,不是撑面子的假货,也不是刮地皮来的赃物——红宝石太艳丽和她气场不合,钻石手链尺寸不对,她戴了垂下手就会脱落——那些都不是她的,她就该像那个女人一样站到琳琅满目一堆闪闪发光的珠宝前,精挑细选一个最喜欢的出来……
他知道那会很贵,同样的东西在黑市作为赃物出手是几十美金,可一旦摆进百货公司的柜台,贴上那张烫金的价签,标价就能达到上百甚至更高,但是……可能是疯了吧,明知道自己一个亡命徒,命是肺结核阴影下倒计时的未知数,口袋里的钱应该攒着留给那些值得拯救的人,给他们作脱离帮派后的生存与启动资金,可是……
此刻,他就是无比想要花出这笔冤枉钱。
薇拉对此的反应则毫不客气:“哎呀,这么主动?那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她就掏出了手持镜开始四下寻觅,亚瑟眼神飘忽但脚下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看着她经过一个一个店门:
服装店,目不斜视。
珠宝店,视若无睹。
化妆品店,脚步不停。
香水店……她停下了脚步。
亚瑟心里微微一揪,正有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的情绪从胸口冒了个头,就听薇拉:
“——啊嚏!”
然后揉了揉鼻子,继续往前走了。
亚瑟:“……”
直到在书店门口,这次薇拉真正停下了脚步,盯着门口写满小字的告示牌,嘴里忽然冒出几个在亚瑟·摩根听来完全陌生的音节:“qíngwénbǔqiú……卧槽,居然有红楼梦吗?!”
说完就嗖一下冲进店门没了踪影,亚瑟跟进去找了一会儿才在弥漫油墨气味的书架间找到她站在那,脸上漾着他极少见到的欢欣喜悦如获至宝捧着一本软皮书,封面上的字一个一个跟方框一样又像咒语的符号,完全无法像字母那样拼读出来,反正他一个也看不懂。
他忍不住问:“你看得懂?”
薇拉:“废话,当——”
话没说完她迫不及待翻开书,然后在亚瑟注视下表情从志在必得缓缓过渡到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为眉头紧锁,最后尴尬地陷入了震耳欲聋的沉默。
……繁、繁体字啊。
这特么就尴尬了。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认识,比如要是给她一句“未滿18歳禁止觀看”……咳,这倒是看得懂,可小说这种满篇文章还是古文排版就相当费劲了,除非是她爸妈那代看TVB长大的人才能无障碍阅读……
她在那跟自己较劲不服气硬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连蒙带猜结合上下文强行理解,虽然效率大概只有读现代排版简体字的五分之一,但勉强也算是能看懂七七八八,且熟练了之后阅读速度渐长,加上思乡情怀在里面,不自觉就站在那读了几个章回,再抬头的时候亚瑟已经不在旁边,大概是嫌无趣走开去了别处。
薇拉拿着书向外走去,在门口柜台又重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可惜她合上红楼梦那会儿顺手也把眼镜收起来了,如果她这会儿依然举着,就会察觉对方在她走来时眼神飘忽着把两本书往台面内侧推了推,像是不好意思被她看到似的,且那两本书的名字是《血字的研究》,以及《四签名》。
……
虽然今天的收入跟昨天比远远不及,可本阶段刮地皮活动也不得不告一段落——经历两天且每天都在高强度城市徒步,两人身上斥巨资置办的高档行头已经从“贵气得体”逐渐退化为“勉强能看”,亚瑟本来雪白的衬衫领口内侧染上了淡黄的汗渍,袖口也不再干净,薇拉的绸缎裙子同样变得哪哪都是褶,裙摆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