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继续升腾,镜面又开始模糊了,从镜框边缘开始一点点向中心侵蚀,但这次亚瑟·摩根没有再擦,只默默盯着自己的倒影由清晰渐渐糊作一团,接着收回视线转身跨进浴缸,心里想的却是:
……果然还是怎么看怎么丑陋又野蛮,搞不懂她到底在喜欢什么,怪小鬼。
把身体浸入热水的那一刻,亚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怪动静,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低沉闷哼从胸腔深处不受控制涌上来,没到肩膀的热水温度比皮肤高出些许,稍稍有点嫌烫——实际上是他不知道水温可以调节,直接用了薇拉之前调好的温度,而女性的洗澡水温向来确实比男人的会更烫一点,但亚瑟·摩根自觉皮糙肉厚也不挑剔,水温高了也根本没想着放掉一部分掺凉水,干脆忍着忍着适应了也就无所谓了,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这样的热度更能松弛他紧张劳损的筋骨肌肉,他把后脑勺搁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感觉从脖子到肩胛、从后腰到大腿,每一处紧绷了太久的肌群都在这样微烫的浸泡下逐一缴械投降,热力顺着骨头缝渗进四肢百骸,甚至错觉般感觉那些纠结成团的血肉疙瘩在松弛过程中偶尔咯嘣作响。
他浸在热水里享受了一阵,四肢百骸都像被泡软了懒洋洋不想动,磨叽了好一会儿才半阖着眼偏了偏脑袋,开始把目光扫向那些从进门起就注意到、但一直没工夫细研究的复杂玩意儿:
比如浴缸边沿搁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标签上的花体字他大半认不出来——又他妈都是不知道哪国进口的高档货,拧开闻闻,各种各样呛鼻子的香,有的像花有的像果,还有些是说不清的脂粉气,但没有一个是薇拉浴后身上的那种,鬼知道小鬼怎么操作的,又或者那本来就不是单纯的香精味,而是她用了东西和体肤融合后产生的新香气……这个猜想和认知顿时让他胸口有点痒痒的,又赶紧摇摇头抛之脑后,算了,不懂。
亚瑟又顺手捏了捏一只挂在龙头下的小布袋,里头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捏起来沙沙响像某种粗糙的颗粒,研究了一大圈最后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除了他认识的那块香皂之外全都不用,反正热水本身就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严格来说,香皂也跟他认知里的不太一样,他习惯用的是黄褐色硬邦邦、打出来的泡沫稀薄寡淡,能把皮肤洗得干燥发涩搓起来吱吱响的那种,而眼前这块颜色温润质地油滑,握在手里像一块凝固的油脂,搓出来的泡沫细腻丰盈,还带着股甜丝丝的杏仁味,且冲洗的时候触感极其怪异——滑溜溜的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洗干净了还是没洗干净,那种油润的残留感让他浑身哪哪不自在,又打开龙头哗哗地冲了半天,甚至拿起香皂又全身打了一遍,试图把那种“没冲干净”的感觉彻底洗掉。
——他根本不知道那种没冲干净的感觉正是有钱人花大价钱追求的浴后肌肤保湿,是在香皂里添加了大量优质精油才达到的效果,结果现在被一个西部亡命徒究极嫌弃洗了又洗,恨不得手边有个刷马的刷子给自己来几下,宁可秃噜皮也不要这个。
后来热水实在放得太久,哪怕说是用再多也不另收费他也自己都心里过意不去,亚瑟不得不忽视残留在皮肤上不习惯的滋润感从浴缸里起身,水珠从他湿漉漉的金发上滴落,沿着脖颈、胸口的沟壑一路往下,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洼,又溢出来继续下滑,他顺手从旁一整摞叠成方块的毛巾堆上拿起一条把身上擦干,然后意识到自己需要面对一个新的问题:衣服。
亚瑟·摩根赤裸着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主要是战略性回忆某个小鬼刚才从浴室出来的情景,然后转身又去翻摞成小山的毛巾堆,果然在另一摞他原本以为那些是更大毛巾的位置发现了和薇拉一样的浴袍,然后勉勉强强裹在身上——同为标准体型男性尺寸的浴袍在她身上松垮得像要去唱戏,可在他身上就显得局促了。
但好在这玩意没扣子只有腰带,就算肩宽拙计了点也不是硬穿不下,无非胸口露得多一点、下摆短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毛茸茸的小腿支棱在白色毛绒绒布料的下方,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滑稽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彼时薇拉已经整个人躺平完全陷在蓬松的被子里一脸放松,余光瞥到他靠近才立即睁眼,然后一骨碌爬起——手脚麻利不知从哪变魔术般一把抓过眼镜盒掏出手持镜,透过它迫不及待眼睛眨巴眨巴把他从湿漉漉的金发一路看到穿拖鞋的脚,再移回来,目光灼灼锁在浴袍领口露出的两团高耸胸肌上静止,再也不动了。
薇拉:“哇哦。”
亚瑟:“……”
薇拉:“好白好圆好大——”
亚瑟·摩根只觉得一股血气急败坏冲到脑门,纵使他的原则向来是对待男人西部嘴臭王——各种“shit”“asshole”“bastard”“son of a bitch”“goddamn”张嘴就来不重样,对待女人则尽可能保持风度,虽然这个原则在面对薇拉时偶尔松动……但哪怕最严重也不过骂一句臭小鬼(little shit),平时则还是“brat(小混蛋)”“freak(怪胎)”用得更多,眼下面对赤裸裸的性骚扰也快要绷不住火力全开破口大骂,结果薇拉仿佛察觉了什么,忽然扭头一指窗外:
“——的月亮啊。”
亚瑟:“……”
“好啦好啦。”薇拉又满不在乎说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要求别那么高嘛,何况我都没有趁你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去,已经很内敛很大让步了好吧,你应该表扬我。”
“我他妈……”
亚瑟气极反笑:“怎么着,还得给你发个奖牌呗?上面就刻个——‘敬赠:圣·薇拉·他妈的·节制女士’怎么样?”
“那不用破费了,而且不实用。”薇拉一本正经说道:“只要等下次我真的出现在你的浴室里帮你搓背,你只要说‘谢谢’,而不是‘你他妈怎么进来的滚出去’就行了。”
亚瑟·摩根:“……”
他赌气囊腮一屁股坐回原先就坐在那的床尾,随即听到薇拉“啪啪”拍床:“嘿,要坐坐床头啊,好歹后面有东西能靠着——都是花大价钱买的体验,不用那不是亏了吗,喏,给你枕头。”
说着就不由分说用一个软软的东西砸向他后背,被亚瑟啧了声嘴没好气甩开不理,于是薇拉又丢——丢到第三个的时候亚瑟终于回头扫了一眼,然后眼角抽搐:操,谁来告诉他一张双人床上为什么居然会有整整六个枕头?有钱人都这么矫情的吗?
想到继续不动的话还要再被三个枕头砸,他烦躁没辙不得不起身换了个地方,坐下往软包床头靠过去前还被薇拉眼疾手快在后腰塞了一个蓬松的枕头,亚瑟整个背部陷入柔软之处后眨了眨眼,又动了动肩膀,准备到舌尖的骂人话忽然又憋回去了。
亚瑟·摩根不语,只是整个人蛄蛹蛄蛹往下滑,停了一阵又蛄蛹蛄蛹,到最后除了脑袋还靠着床头,剩下部分已经约等于平躺了——就这么无师自通了一个现代人瘫着玩手机的标准姿势,如果再给他手里塞个智能机,他大概能瘫到天荒地老。
薇拉开开心心也蛄蛹过来贴上他,老规矩上半身攀上来压在他胸口,两具裹着一样白白软软绒绒袍子的身躯一大一小,贴靠着看起来简直像两只同类动物挤在窝里,同时厚厚的双层毛茸布料阻隔了任何可能发生的肌肤直接接触——这也是亚瑟忍了躺着没动没推开她的原因,任由小鬼凑过来在他领口嗅嗅,闻着浴后的干净香气十分满意脑袋一歪,枕在他肩窝闭上眼,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