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营地举办了一场庆祝会——说是庆祝,其实不过是借着薇拉和杰克被救回来的名义,让这群自打搬家就没什么新乐子的亡命徒有个理由放纵一下,一定程度上也有利于士气回升,也能暂时忘掉沼泽地潮湿带来的不适和异味,以及追在屁股后面不定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平克顿带来的麻烦。
连达奇都贡献出了两瓶私藏名酒——跟皮尔逊那成堆一箱子一箱子的劣质货根本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不让人对瓶吹、必须得拿着玻璃杯倒一点出来装模作样品尝的那种;哈维尔再次抱起了他的吉他,凯伦和大叔两个人谁也不服谁,扯着嗓子为范德林德帮第一歌手的称号嗷嗷高歌着较劲;连向来边缘的基兰都连着好几茬被路过的谁顺手搂着脖子强灌了不少酒,很快上脸涨得通红,脚步也开始虚浮发飘,晕头转向差点栽进篝火里。
火光摇曳中不断飘来笑声阵阵,热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人在意两个名义上今晚真正的主角实际上一个都没在人群中央——已经被这一茬搞出ptsd的阿比盖尔根本不肯松手让杰克离开她两米以外,而更远的营地一角此时也藏了两个不去凑热闹的人,亚瑟·摩根在冷清的隐蔽处单独生起一堆小一些的篝火,那点光亮完全被那堆大的所掩盖,他在火上架起一块铁丝烤网,手里端了个盛满生肉的大碗,正一块块往上面铺切成大小适中的肉块,旁边已经脱了那条华贵丝绒裙、又穿回她灰扑扑旧衣服的薇拉和他并排坐在一棵横倒的枯木上,满脸期待舔嘴咋舌地看着那些肉在烤网上滋滋作响。
不出意料烤的是某人最喜欢的鹿,虽然这个时间黑灯瞎火出去现打猎是不可能的,但同样因为某人的喜好和因此被影响了的另某人打猎偏向,从很久前范德林德帮的猎物储备就随时都囤着一定量的鹿肉,并且因为猎物是亚瑟打来的,在皮尔逊那根本没受到任何阻碍就被他单独拿走了这些最精华的部位,甚至皮尔逊还主动帮忙做了预处理撒上调料,好让他拿去就直接可以烤,保证烤出来的味道肯定不会差。
薇拉的视线跟着亚瑟翻肉的手移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只守着空食盆眼巴巴的猫,好在专门切成薄厚适中的鹿肉熟得很快,没过多久第一批油滋滋香喷喷的肉片就进了薇拉手里那只端了半天的空盘子,被她插起一块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亚瑟忽然预料到什么正要开口,结果到头来还是晚了一步——
“嘶——烫!”
亚瑟:“……”
他就说什么来着。
他无奈又好笑翻了个白眼:“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一定。”吃到教训终于知道要吹吹再吃的薇拉一边呼气一边嘟囔:“要是待会儿那边的人闻见味儿,过来跟我抢怎么办……”
亚瑟头也不抬,说得淡然但相当笃定,只从容地往烤网上开始铺第二批肉片:“他们不会过来。”
薇拉眨了眨眼:“为什么?”
亚瑟不置可否撇了撇嘴。
刚才那一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光苏珊和凯伦代表女人们公开怼了达奇,他同样相信其他人里除了迈卡那种变态人渣,剩下好歹心里有杆秤、有最基本道德感的人们肯定多数都暗暗觉得达奇这事办的不地道,这一点从皮尔逊的态度就略可见一二——皮尔逊是谁?抠得要死的厨子,居然一句废话都没有就任由他拿走了许多顶级好肉,甚至主动帮忙调味,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了,他不敢跟达奇当面不满,只能用这种方式暗搓搓表达对薇拉的怜悯。
并且,这么想的人,怕是还有更多。
亚瑟顺带抬眼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庆祝会气氛正酣歌声笑声混成一片,显然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别管,反正没人会跟你抢就是了,吃你的。”
薇拉再次眨了眨眼,虽然没得到具体解释,但本着“既然亚瑟这么说了那就肯定靠谱”的原则,她也干脆放下心来敞开膀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惨不忍睹的吃相彻底看不出学了两周上流社会礼仪,反倒像个难得吃顿好东西的流浪汉——可能实际上也没区别,不管在勃朗特家吃的高级餐有多精致健康,也改变不了它们盘子贼大内容物贼小一顿下来跟吃了空气没区别的本质,反正她是野猪吃不来细糠,早就馋这一口粗野但扎扎实实的烤肉馋得眼珠子都绿了。
亚瑟看着她出去镀金一趟回来反而更加狂野不堪入目的吃相看得嘴角抽搐,映着温暖火光的蓝绿色眼睛却满溢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眉毛弯起眼角浮现笑纹,把第二批也熟了的肉再次一块块递进被她一顿狂风扫落叶瞬间清空的盘子,放完最后一块却没立即收回夹子,而是挡在盘子上方拦住了薇拉迫不及待往肉上扎的叉子,板着脸警告:“嘿,还想再烫一次?”
薇拉撇了撇嘴略有不服,实际上倒听话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始叉肉往嘴里送,可能已经吃了一拨肚子里有底就没那么急了,这第二盘肉她就吃得不再那么火急火燎,亚瑟那边也放慢了第三波肉片的烤制节奏,等她吃的差不多才隔一会儿一块地往她盘子里放,薇拉也一块一块慢条斯理地咀嚼。
第三盘肉眼见她的进食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才吃了小半盘就开始磨磨唧唧拿叉子在盘里无意义划拉,亚瑟手中没烤的生肉却还剩着小半碗,他意义不明瞥了她一眼,忽然发出个像是嗤笑的动静,仿佛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接着突然加快速度,把剩下的所有生鹿肉一股脑铺上金属网草草烤熟,然后全部堆进薇拉的盘子,看她盯着摞成堆的熟肉面露为难,亚瑟又嘲讽地冷哼了声,接着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拿到自己跟前,直接用她用过的那只叉子三下五除二飞快清扫起了她吃不下的烤肉,短短时间一扫而空。
被吃剩饭的薇拉眨了眨眼,却也只一愣就接受得坦然,完全没露出正常人此时该表现出的不好意思——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他给她清扫剩饭了,只不过因为在营地吃大锅饭都是按需取用极少浪费,而镇上下馆子的时候餐馆提供的餐量都按照亚瑟这样成年健壮男性的标准,像她就经常吃不完剩下的推给他打扫,场景换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因此才呆愣了下。
等亚瑟解决完剩下的烤肉把盘子往旁边一放,擦了擦嘴再转过头时,发现从先前就吃饱了脑袋一歪靠在他胳膊上的薇拉早已昏昏欲睡,眼睛只剩睁了一条缝茫然呆呆盯着跳跃的火焰,吃饱喝足的脸上泛着两团满足的红晕——不知道是暖色调火光显得如此,还是真的气色变好了那么一点。
亚瑟·摩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怎么忽然感到心情复杂,接着抬眼扭头,望了望谢迪贝莱那栋夜色下黑黢黢的破败主宅。
烤肉期间,甚至更早的返程时,他本来很多次想说这件事来着——是说在新据点他们有正经的房间了,不再是简陋的帐篷和铺位,而是有屋顶有门有窗……真正的,“房子”。
按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话到嘴边,亚瑟才发现自己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每到这时他又想起,她前一天晚上住的是勃朗特家的客房,那间他虽然没亲眼得见、但怎么想都肯定极尽精美奢华的客卧,有柔软的床垫丝绸的被褥,雕花的床柱和层叠的帷幔,一切物件都理所当然是最高档的,窗外还是整座圣丹尼斯数一数二观赏性的璀璨灯火夜景,而不是泛着粘稠泡泡飘来异味的沼泽。
不像这里,只有破败漏风、连木头床脚都被霉菌侵蚀的房间。
……他哪有那么厚的脸皮,得意洋洋专门去提起,“看看我们的新住处,有屋顶呢”——他要是这么说出口,自己都得赶紧抽自己两个嘴巴。
亚瑟沉默着只剩幽幽叹口气,动了动被薇拉一半体重压住的手臂:“起来,去床上再睡。”
薇拉迷迷糊糊咂了咂嘴,只把那条乱动的粗壮胳膊搂得更紧了,完全没清醒过来站起身的意思。
亚瑟·摩根又等待了几秒,直到后来终于认清了她肯定不会乖乖配合这个现实后,他更深更长地叹息一口气,也不再废话,干脆直接伸手揽了她软绵绵的身子,一手抄到膝弯另一手环住她的肩背,打横把人从枯木上捞了起来。
以他的力气来说,她手感轻软得简直就像一袋棉花,被抱起来也连眼都不睁一副爱咋咋地的全然信赖,还顺理成章顺带伸手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拱,毫无负担继续眯。
远处醉酒跑调的歌声断断续续飘来,气氛正好的庆祝依旧热闹得很,亚瑟却跟没听到似的,目不斜视抱着人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穿行而过,等进了屋子,踩着年久失修木质结构楼梯时还不自觉变得轻手轻脚,像是怕吵到怀里的人似的放缓了脚步,企图减少一点脚下发出的吱嘎噪音。
分给他那间卧室的房门破得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能掉下来,不过小心着轻点掩上也勉强还算能用,也比有缝的帐篷多些隐私……等等他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月光从敞开的露台照进来,银色的光线落到靠墙那两张拼在一起床上,亚瑟·摩根抱着薇拉刚跨进门槛,只顺带往那边扫了一眼就倒吸凉气——糟糕,他居然忘了提前把那卷两周来被他当“替代品”的冬毯收起来!
亚瑟脚步一僵突然心跳加快,然后做贼般赶紧低头瞄了一眼怀里的人——闭眼蜷缩着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还好还好,她没看到,这样一来只要先把她放下,然后待会儿趁她不注意赶紧把那卷毯子偷偷处理掉,塞到床底下或者扔到角落,总之不能让她看见,更不能让她问“这是啥”“你睡觉带着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他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控制不住耳朵发烫,故作镇定走到床边坐下弯腰,再慢慢撤去抱她的力道,本意想让她就这么不被打扰一点点无感地过渡滑到床上接着睡,不料薇拉根本不肯松开搂他脖子的胳膊,并因为身体下滑,她脸埋入的地方从他的颈窝变成了胸口,薇拉忽然睁开眼睛,一脸幸福用力在厚实软韧的那个位置蹭了蹭:
“呜呜,终于回来了,真是想死你了~”
亚瑟:“……”
虽然但是,你在对着什么地方说话,说到底想的是他这个人,还是想他的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