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一次不会再发生了,但可能是时间与上一次经历时差不多所触发了记忆,总之,亚瑟·摩根还是在这一晚梦到了自己上一世被奥德里斯科帮俘虏与折磨的过去。
他梦到自己被像死狗一样粗暴地倒吊在阴冷潮湿地窖的房梁上,血液倒流冲进头颅,带来令人作呕的眩晕和胀痛,冷汗和污血混着尘土倒灌进入口鼻。
时间在此像是失去了意义,只有每隔一会儿就降临新的一轮的殴打和羞辱,拳头、靴尖、枪托……雨点般落在他的腹部、肋骨、脸上,剧痛与窒息交织,大脑充血晕眩的压迫感让他看不清东西,只有晃动的模糊人影和残忍的嬉笑声。
后来那些折磨他的人暂时腻了嘻嘻哈哈地离开,粗心遗忘了一把细刀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死死盯着那把刀,竭尽全力晃动吊起的身体左右摇摆,直到……拿到了!
割断绑在腿脚上的绳索,身体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骨头仿佛散架,但已经没多余的时间给他浪费,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必须活下去、逃出去,而肩上的枪伤和嵌在皮肉里的弹头仍是最大的阻碍,他拉过一把破旧的椅子坐下,借着昏暗的烛光强自稳住因失血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手,将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肩膀的血肉——
伴随刀刃陷入皮肉的闷响,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淋而下,强忍着剧痛和把异物亲手插入自己血肉搅动的恶心感,用刀子在一片活生生肌肉组织的温热韧滑中探索着,寻找着那枚该死的子弹头,等找到了就用刀尖撬动,剥离……
被剜出的弹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已经撕得乱七八糟的伤口传来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是还不行,伤上加伤的创口因为二次伤害正在哗哗流血,必须得止血……
他拆开另一枚子弹把火药倒在伤口上,然后拿起那盏烛台……
嗤——!
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猛然窜起,有短短一瞬亚瑟以为自己失去了意识,但紧接着地窖外奥德里斯科帮众的交谈声又把他生生唤醒,他猛然翻身潜入死角的阴影下,没等走进来发现原本绑着他的地方空空如也的帮众出声,就在背后扼断了对方的喉咙……
再之后是骑上马背神志不清的逃亡,虽然忠诚又心意相通的马儿感知到主人的痛苦,在奔跑中已经格外谨慎小心,但哪怕是任何一丝颠簸在此时依然如同酷刑折磨着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神志在剧痛失血和极度疲惫中逐渐模糊,逃离的路在眼前扭曲、延长,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
亚瑟猛地睁开眼急促喘息着,淋淋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胸口像是风箱发出粗重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
梦里最后一幕他倒在营地门口,焦急围上来看他的范德林德帮成员们晃动的影子逐渐聚焦成熟悉的帆布顶棚,现实缓慢地回归,但噩梦留下的粘重触感和身体不自觉的紧绷抽搐依旧缠着他,那股燥热黏腻感像来自地狱的触手缠绕着他,把他往回拖——
就算理智上,他知道那些这次并没有发生……
可身体记得,灵魂也记得。
视野里帆布的纹路又渐渐晃动模糊起来,取而代之再次浮现的是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和他身后一群看不清长相帮众讥笑的脸,幻痛也再次袭来,仿佛真的又一次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和枪托,以及无比真实萦绕在鼻端的地窖霉臭与血腥气……
不要。
他要被拖回去了……重新坠入那个噩梦,从此再也无法醒来——
——直到额上一丝冰凉的触感打断了那些。
亚瑟充满血丝的涣然双眼猛然聚焦,这次目光所及的帆布棚顶的粗糙纹路格外清晰,也使他彻底挣脱噩梦从中惊醒。
他侧过头,借着帐篷缝隙里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在他身边的不是科尔姆,也不是任何一个奥帮杂碎,而是薇拉。
她正蹲坐在他身旁,用一块打湿的手绢擦着他的额头,每擦几下就把手绢浸回身旁一个装着凉水的小盆涤净,如此反复,保证触在他脸上的每一下擦拭都是冰冷而洁净,源源不断的凉意持续驱散着附着在神经末梢上的残余幻觉与锐痛,将他从那些可怖回忆余烬中唤醒。
“做噩梦了?”
看到他彻底睁开眼睛,眼神也成功聚焦,她才轻声细语开口,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你一直在呻吟,出了好多汗。”
亚瑟喉咙干涩吞咽了一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嗯,不好的回忆。”
别的他就不想多说了,也知道她根本理解不了。
而薇拉听完也并没有追问细节,同样没说什么“别怕”“都过去了”之类空洞的安慰话,只是想了想之后忽然做了个让亚瑟完全意料不到的举动——她停下擦汗把手帕往盆里一丢,然后把水盆从床上端下去放在地上,接着自己窸窸窣窣膝行着爬了过来——却不是重新躺在他身边,而是朝亚瑟那边的床头挪动而去,还顺手抓走了原本属于她自己的枕头,怼在床和床头木板之间的夹角,把腰背靠在半软的枕头间,调整姿势在他头顶坐好,然后拍了拍自己并拢的大腿:“喏。”
亚瑟目光茫然呆滞着,听见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过来,给你枕。”
亚瑟:“……”
他在昏暗中瞪圆了眼睛,一时完全没反应过来。
给他枕……什么?枕她的腿?
这是在干什么??
“不用。”
他几乎是下意识狼狈拒绝,只是光提议引发的想象就足够他脸上发热感到窘迫,猜着难道是她自己从前做噩梦的时候,她的母亲或者某个女性长辈就是这么做安抚她的,她也就因此学来,以为是应对噩梦的标准流程,可是……想象一下一个纤细可爱的小女孩受到惊吓,缩躺在一个看不清面目但气质温柔的女人膝上,这画面就很温馨和谐,可换成他……操,也太怪了吧!简直是惊悚猎奇的程度了!感觉上根本像是一头成年灰熊在向芦苇杆寻求安慰——对事后清醒过来的熊来说无疑是羞愤欲死的黑历史,对芦苇杆来说更是一场不自量力引发的灾难,她腿会被压断的吧!
薇拉却对他的拒绝不以为意,甚至仿佛早就料到,轻松愉快说道:“怕什么,有帐篷围着呢,别人不会看见的,而且我又不会往外说,不丢人。”
亚瑟:“……”
他瞪着她,虽然在昏暗中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不知道是真能借着朦胧月光看清、或者只是他脑补出的在大概位置那双淡然里透着促狭的清澈棕色眼睛,两厢僵持片刻见他没有动作,薇拉忽然清了清嗓子:
“喂,再不枕,我可就大喊‘亚瑟你怎么哭了’噢,三、二——”
“——你敢!”
亚瑟几乎是瞬间弹起,伸手在黑暗中无比准确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薇拉被他捂着也不挣扎,时间一分一秒在对峙中流逝,黑暗里静得只有彼此一个平缓一个粗重的呼吸声,和帐篷外依稀的虫鸣。
“……”
直到良久之后他肩膀忽然一垮,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对抗的力气,捂着她嘴的手也松开了,泄气长叹一声,满是认命的疲惫:
“真受不了你这个……倔瞎子,要是明天腿麻得站不起来,可别怪别人。”
回应他的是薇拉催促“啪啪”又拍了几下她自己的大腿肉,隔着单薄一层衣料拍起来还怪清脆的,跟直接拍打在皮肉上没什么区别,听得亚瑟又觉得额角血管在微微跳动,只听她轻快说道:“不劳费心,暂时给你枕枕而已,麻了我自己会把你脑袋推一边去,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亚瑟:“……”
也是,确实是她一贯作风。
而且他也因为听到这句话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紧绷的神经,好像放下心理负担之后,人也就变得更容易接受这种安抚的馈赠,亚瑟再次叹息闭上眼,撑起身体往上挪去,脑袋悬在她大腿上方时还迟疑了片刻,直到薇拉压着他的肩膀,才犹豫着缓缓泄力,后脑勺慢慢接触到她的腿。
他以为她瘦巴巴的,那两条腿跟麻秆一样,枕上去体验肯定不会太好,没准骨头还会硌,都预想到了硌得后脑生疼的结果,还想到了大概率她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受不了骨头生疼主动推开他——倒也省了他自己逃开的尴尬。
却没想,后颈陷入了一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温软。
谈丰腴绵软什么的肯定称不上,但也绝对没有预想中的骨头棱角,只有种属于年轻身躯恰到好处的弹性和温热,单薄布料下的肌理紧实匀称,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和时而调整坐姿的细微动作,传递而来阵阵安稳柔和的存在感。
他能闻到好闻的味道,不是人工的香气,而应该更接近于某种植物的气味,像刚掰断的茎叶挤出沁着绿意的汁液,清冽、甘甜而鲜活,将他梦里残余的血腥与硝烟彻底一扫而净。
“睡吧。”
就在他心神略微恍惚于这意外的舒适时,薇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平静而笃定:“我会醒着,只要我醒着,哪怕真有敌人来了,我会发现得比谁都早,所以你很安全,没事的。”
这不是在哄他,而是一个保证——一个只有凭借她那份诡异能力才能做出的、她确实有能力履行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