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都不知道该感到苦涩还是安心,表面则努力显得正色严肃,切入正题:“你知道罗兹那两互相不对付的家族吧?格雷和布雷斯韦特,一个格雷的小子……他爱上的女孩是布雷斯韦特家的人,出钱让我偷偷给她送封信,不能惊动任何人,所以我需要你的能力帮我避开守卫耳目,明天跟我去一趟。”
……他需要个屁,且不说上辈子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线他这次闭着眼都能摸进去,就算是上次没她帮忙感应敌人,单凭他亚瑟·摩根的身手,潜入个庄园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只是……
他记得布雷斯韦特的那个姑娘,好像是叫佩内洛普·布雷斯韦特来着?那是个努力为女性群体投票权抗争的很有自己想法的女人,而薇拉虽然肯定不懂什么文明人的女权运动和思想,但在这方面她同样天生会流露出些发自本能的尖锐见解……
这样的话,那如果……他带着她去完成这样一件与女性话语权和地位相关的事,是不是能向她证明,他同样在意她看重的东西?他不仅是在用武力保护她,用物资供养她,他也在尝试理解并支持她内心那些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追求?
或许……还能悄悄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看,我不光是你的庇护所、你的暖炉和钱包,我也在试着触碰你的世界,然后……或许某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让她在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也突然哪一下开了窍,接着反过来……也开始在意他的内心,他的过去,他那些沉重的心事?
……
操。
他在想什么丢人的东西?这是在干什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处心积虑制造共同话题,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多看他一眼?简直比直接问她“你到底在不在乎我”还要像个弱智。
而薇拉听完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痛快点头:“好哦。”
……
结果是事情完全、完全没按照亚瑟的预想去发展。
翌日两人按照计划前往布雷斯韦特庄园,一路上亚瑟还在心里预演着各种场景,他以为薇拉大概率会和佩内洛普一见如故,起码再怎么也是相谈甚欢,然而等真的见到人,在他转交鲍·格雷的情书和珠宝礼物时,薇拉就始终一脸茫然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喝人家的高级花草茶——他严重怀疑走的时候茶壶都空了,但对眼前这出美国西部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主角以及佩内洛普本人表现出的聪慧与抗争意识,似乎毫无想法。
甚至哪怕亚瑟都故意在对话中引出了佩内洛普关于什么“家族束缚”、什么“女性自主”的看法,试图创造一个话题切入点,薇拉也只是一脸呆滞默默听着,完全没半点要加入谈话的意思。
亚瑟:“……?”
再之后事情继续按照他记忆中发展,女人们的游行队伍在罗兹镇外集合,亚瑟受鲍的再次恳求(以及酬金诱惑)接下委托负责保护佩内洛普的安全,为这支拉着横幅群情激昂的女士车队担任车夫和护卫,而薇拉自然也在马车上,被挤在那群情绪高涨为争取权利而呐喊的女性中间。
亚瑟一边驱车一边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格雷家捣乱分子或随机出现的反对暴徒,外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他本以为身处这样的氛围,亲眼目睹这些女性为了自身的权利而聚集抗争,她多少会有些反应——即使不加入声援,表情也该有些不同吧?
然而他看到的是:游行的女人们在车上站得斗志昂扬一个赛一个笔笔直,只有角落里有个人在葛优瘫,依然全程一副状况外的模样,完全没有被周围的氛围感染,甚至看起来快睡着了。
亚瑟:“……??”
怎么会这样,不是,这对吗??
她不是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的吗,以前怂恿凯伦她们三个唱“摩根之歌”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再后来事情彻底结束,佩内洛普安全回家,鲍给的酬劳顺利到手,两人共骑一乘返回克莱蒙斯岬的路上,亚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说话时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好奇,而不是一番谋划遭到挫败打击:
“你今天……好像一直没什么精神,怎么,对那些事不感兴趣?”
薇拉听闻略显苦恼挠了挠头,思考了一阵才回答:“该怎么说呢……要是镇长给我来当,这种事我肯定是铁支持的,可我们现在甚至连纳税人都不是,连投票权都没有,更别提女性投票权了啊,两个法外狂徒在这里关心这种事,好像吃饱了撑的哎,这不跟乞丐操心国王头上王冠该用蓝宝石还是红宝石一样,毫无意义啊?”
亚瑟:“……”
操,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不跟他上辈子经历这件事时的心态差不多吗,那时他哪懂什么女性意识什么独立自主,满脑子都是鲍·格雷兜里的美钞,至于什么成全什么救赎,那是后来确诊了肺结核时日无多开始寻找生命意义的他,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帮小情侣私奔时才逐渐模糊感受到的东西,他以为薇拉在第五层,结果唯独这次——她真的在第一层啊?!
他差点被她的直白粗暴逗笑,心情轻松了点,几乎是带着一种“好吧,让我听听你还能有什么奇怪想法”的调侃随口追问:“那假如你有清白的身份,家境也不错,起码不用操心下一顿饭那种,你就会和她们一起游行了?”
薇拉却摇摇头:“那也不会,真被暴民一枪毙了得不偿失,如果我真的有那种能力,条件也允许,我会先去抢有话语权的位置,等拳头硬了权力在手,到时用不着上街抗议,我直接提出要求,即便不能一蹴而就,也至少让那些人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坐下来,听完我说的话。”
亚瑟:“……”
他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一股寒意突然蹿上脊背。
这根本不是一个流落荒野、受亡命徒帮派庇护的少女该说出的话。
这像谁会说的话呢?
……像勃朗特,像康沃尔。
两个同样死在达奇手中,也同样他上辈子直到最后才隐隐察觉、而达奇本人估计死也不愿承认自己羡慕他们的存在——正因为嫉妒他们,面对他们时才那么容易失去理智,被疯狂驱使做出自己唯一擅长的事情——暴力和毁灭,去撕碎对方,同时也撕碎了帮派最后的理智和生路。
也让他猛然意识到……真给薇拉那样的起点,她同样极有可能成为……达奇·范德林德一生最仇恨、最想推翻,却又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那种人——站在文明世界顶端,利用规则、资本和头脑赢得游戏的人。
达奇做梦都想着用子弹和鲜血,以及所谓自由精神去对抗那个他口中腐朽的世界,然而他至死都无法明白那个世界真正运行的规则,也做梦都想不到,就在他身边,其实就藏了这么一个能理解、能融入,乃至可能在那个世界玩转游戏规则甚至赢到最后的苗子……
而这个苗子,就是这么一个被他和大部分帮派成员瞧不起、看作附庸、当成“亚瑟暂时迷恋但不一定哪天玩腻了”的柔弱少女。
天哪……他到底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是不是那天他干脆不要多管闲事,让平克顿带走她会更好?
也许一开始她会遭到怀疑和审问,但最终总会凭借那身诡异的感知能力和那副冷静心智被平克顿看到价值,从而获得一条更安全更体面,甚至可能直通那个文明世界顶端的路?
而不像现在……和他一起在荒野的泥泞里打滚,他那时救了她的命,却也永远污染了她的出身。
还“玩腻了”……
哪里是他会腻?太好笑了,他们真正该担心的是当范德林德帮这艘破船最终分崩离析、众人四散逃命或跟着沉入海底时,这个看似最柔弱的小怪物怕是要踩着他们这些亡命徒的残骸——或许也包括他的尸体……作为垫脚石,从此干净利落转身,踏入那个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文明世界吧?
这种想象立即给亚瑟带来一阵痛彻心扉的窒息感,但紧随其后却竟然不是愤怒或嫉妒,而是一种奇妙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就很要命了——亚瑟发现,自己居然……心甘情愿。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如果真的存在那样一条路能让她脱离这个充满血腥看不到未来的泥沼,去往那样一个光明的世界……
那他就干脆作为踏板,送她上去好了。
去那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好消息是:不管怎样……这趟出来,也算是成功和她建立了一定心灵上的沟通。
坏消息是:撬开那层外壳后,他看到了一片只能仰望而遥不可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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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薇拉不追问照片
亚瑟的理解:不可能是出于成熟心智的尊重
薇拉的真意:还真的是出于成熟心智的尊重←(虽然没谈过,但托网络时代的福从小见识过没十万也八万种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早就知道追问前任这种事在关系里是最蠢的行为)
就导致……
薇拉:我这么懂事一定很招人喜欢吧?
亚瑟:她只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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