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东侧编修房。”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了一个洞。”
“今日早朝时戳的。”
柳明轩的字。
那只眼睛,果然来了。
在他与周慎行在翰林院前堂对峙,在他拿到那份侍读任命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胜券在握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是周慎行的人。
周慎行若有此等手段,就不会在翰林院被他逼到那般田地。
是太后?还是……
魏渊的目光在那张信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屋角那盏许久未用的油灯前。
他没有点燃灯芯,只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将信纸凑近那冰冷的灯口,用袖中藏着的火镰“嚓”地一下打出火星。
火苗“呼”地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明亮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一簇小小的、跳跃的光。
他松开手,看着那燃烧的信纸在空中蜷曲、焦黑,化为一捧黑色的蝴蝶,飘落在地。
他伸出脚,用靴底将那堆纸灰轻轻碾碎,混入地面的尘土里,再也看不出半分痕迹。
他将刚才写好的那张小纸条从袖中取出,捏在手心,感受着纸张的棱角硌着掌纹。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转身,朝着国子监东侧那条僻静的走廊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常年无人问津的杂物房,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魏渊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摸出那把泛着绿锈的老钥匙——它曾经是棺材铺后门那把锁的一部分,如今被他拆解,成了无数把不起眼的小钥匙之一。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腕轻轻一转。
“咔。”
锁开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将门拉开一道极窄的缝隙,侧身从门缝里朝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木混合的霉味。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同样落满灰尘的旧木桌,桌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尘中央,清晰地印着一个手印。
不是完整的掌印,只有四根手指的指痕,和半个掌肚的轮廓。
印得很深,仿佛那人曾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张桌子上。
这是一个监视者留下的痕-迹。
他曾在这里,长时间地保持着一个姿势,透过某个缝隙,观察着外面。
魏渊的目光顺着那手印的方向,投向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一排高窗,窗户紧闭,但其中一扇窗的木棂结合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针尖大小的缝隙。
从那个角度,正好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他方才所在的编修房的窗户。
他退后一步,将门重新轻轻合上,用那把老钥匙反向一转,将门重新锁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更深的阴影里站定了,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静静地站了约莫二十次呼吸的时间。
他在等,等那只眼睛的主人会不会去而复返,检查这个他以为安全的据点。
风声,虫鸣,远处学子们模糊的诵读声。
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转过身,沿着原路,不紧不慢地走回国子监东厢的那间编修房。
他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大燕律典》,翻到了新的一页。
昏黄的光线落在冰冷的律文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规则的宣告。
编修房的窗纸上,完好无损,没有洞。
但他已经知道,那只眼睛,迟早会再出现。
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他捧着书卷为小皇帝讲经的下一刻。
它会像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再次戳破一层窗纸,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魏渊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抚过律典上“谋逆”二字的条文,指腹的温度,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烙进纸里。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