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像一匹厚重的黑绸,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原野。
魏家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逐次熄灭。
很快,整座庄子便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东厢房那扇小小的窗户,还固执地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那光很弱,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孤星,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纸上,那人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偶尔从房里传出几声压抑而沙哑的咳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勉力拉扯,更衬得这夜的寂静深不见底。
墨九像一只蛰伏的狸猫,无声地蹲在庄子西头的猪圈顶上。
这个位置视野绝佳,既能俯瞰通往庄子的唯一一条官道,又能将自身的影子完美地融入猪圈倾斜的茅草屋顶的阴影里。
身下传来猪只哼哼唧唧的酣睡声,混着干草与粪便发酵的气味,但这丝毫没能影响他的专注。
他的眼睛像鹰隼,死死地盯着远处官道尽头的黑暗。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耳廓阵阵发麻。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耐心快要被寒冷消磨殆尽时,官道那片纯粹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两个模糊的黑影。
那两个黑影走得极快,步伐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庄子,而是在距离庄子外围约莫百步的那片槐树林边停住了脚步。
林影幢幢,将他们的身形吞没了一半。
墨九眯起眼睛,勉强能分辨出其中一个身影比另一个要矮小一些。
只听那个较高的身影用一种气音般的、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风声太大,内容听不真切。
另一个矮小的身影立刻点了点头,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事物,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然后独自一人脱离了槐树林的掩护,像一滴融入黑暗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朝着庄子南边的院墙摸了过来。
南墙根下,有一扇平日里用来倾倒杂物的侧门,门栓只是一根简单的木销。
那黑影摸到门边,没有丝毫迟疑,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尖探入门缝,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门栓便被从内侧挑开了。
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滑入巢穴的夜枭。
院子里比外面还要安静。
风被院墙挡住,只剩下树叶偶尔的沙沙声。
东厢房那微弱的灯火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目标。
黑影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先贴着冰冷的墙根,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院内的光线和环境,像一头极具耐心的野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总要先彻底勘察自己的猎场。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猫着腰,借着墙角、柴堆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朝着东厢房摸去。
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他便抵达了东厢房的窗下。
他没有立刻窥探,而是先侧耳倾听。
房里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而粗粝的呼吸声,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他这才放心地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蘸了些许唾沫,轻轻捅在糊窗的麻纸上。
湿润的纸张悄无声息地破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他将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昏黄的油灯就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火苗“噼啪”地跳动了一下。
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颗花白头发的后脑勺,身上盖着两床厚重的棉被,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床边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黑褐色的药汁,浓重的药味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黑影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床上的人除了那微弱的呼吸外,再无任何动静。
看起来,确实如传闻所言,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他放下心来,正要抽身离开,背后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看够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寻常问话的音量。
但在此时此地,这寂静无声的夜里,这几个字却像一颗沉重的秤砣,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无形的惊雷。
黑影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见身后三步开外,月光之下,静静地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量清瘦,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眉峰在月色里拉出一道锐利如刀的弧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黑影脑中一片空白,他愣了足足两息,才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将手往腰间的刀柄摸去。
这是一个杀手面对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冰冷的刀柄,那年轻人却又开了口。
“你是刘公公的人,还是闻敬书的人?”
年轻人的语气依旧不急不慢,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黑影的节奏。
他的手僵在腰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喝问道:“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