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用青玉雕琢的螭龙佩,样式古朴,玉质却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白纸条。
魏渊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动它,而是先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将那张纸条拈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纹理。
这间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院门明明已经关上了,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将桌上那豆昏黄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
阿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守在那里,隔绝了内外。
终于,魏渊缓缓展开了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瘦劲,笔锋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帝王气。
——“信你。”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就这么孤零零的两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魏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纸张的边缘,似乎都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蜷曲起来。
他那张总是覆着一层死灰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连眼底那潭古井都未起丝毫波澜。
良久,他将纸条重新叠好,慢条斯理地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角,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屋顶陈旧的梁木之间,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佩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幽深,像是在透过这块温润的古玉,看向遥远的、风雨欲来的紫禁城。
这既是信物,也是一道枷锁。
它代表着少年帝王将身家性命的一部分,押在了他这个“已死”的阉人身上。
从此,他们便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深层的,这是一种宣告——朕已经入局,接下来,看你的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的豪赌。
魏渊缓缓闭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都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那根被他握了一路的竹杖,此刻终于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滚到了墙角。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慌张。
“砰砰砰!”
院门被擂得山响,紧接着是赵三那压低了却依旧掩不住焦急的声音:“老魏叔!老魏叔!开门!”
守在屋门口的阿丑眉间闪过一丝杀气,刚要动作,却被魏渊一个极轻的手势止住了。
“让他进来。”魏渊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异常平静。
阿丑拉开门栓,赵三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脸上满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寸许长的细竹筒,筒口用深色的蜂蜡封得严严实实。
“老魏叔!”他跑到魏渊面前,把竹筒递了过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说,“刚才在村口……有个挑担的货郎,也不叫卖,就杵在那儿。我瞅着不对劲,刚想过去看看,他就把这东西往我脚边一扔,扭头就跑了,一眨眼就没影了!”
魏渊接过竹筒,入手微沉。
他看了一眼蜡封,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却又透着一股凶悍之气的爪印。
是“鸦群”的旧印。
这个印记,只有三十年前跟着他的第一批影卫才认得。
看来,京中是真的出了大事,连这种几乎被废弃的联络方式都动用了。
他食指的指甲在蜡封边缘轻轻一划,那层坚硬的蜂蜡便应声而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将竹筒倒转,一卷用薄如蝉翼的素绢写成的密信滑入掌心。
展开素绢,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就:
“太后密令已下,驿路沿途皆布罗网。弟暂不宜妄动,三日后,京中必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