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接过那个分量沉甸甸的药包,道了声谢,转身走出药铺。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感到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不敢回头,只是按照来时的步调,不疾不徐地汇入人流。
他没有直接出城。
而是在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上绕了几圈,买了个烤红薯,又在书摊前站了许久,像个好奇的孩子。
他用眼角的余光反复确认,身后并无人跟踪。
魏渊说过,真正的“鸦”,要像影子一样,能藏于任何光亮之下,也能融于任何黑暗之中。
确认安全后,他才拐进了一条通往城隍庙的偏僻小巷。
巷子深处无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打盹。
他蹲在墙角,解开鞋带,装作整理鞋袜的样子,将身体的动作作为掩护,迅速解开了药包的绳结。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很稳。
他拨开上层的甘草和黄芩,找到了那包被单独放置的“远志”。
果然,在那一撮干枯的根茎之中,藏着一卷用同样颜色的棉纸卷成的、比牙签还要细的纸卷。
阿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卷捏出,看也不看,迅速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鞋底夹层中,再把鞋袜穿好,将药材重新仔细包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魏家庄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座破败的宅院时,已是日暮时分,炊烟四起。
阿丑将一路紧紧护在怀里的药包呈给魏渊,用嘶哑的嗓音,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交接的全过程,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随后,他脱下鞋子,从夹层中取出了那个承载着京城风云的棉纸卷。
魏渊接过纸卷,展开,就着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细细看了起来。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用细小符号组成的密文,是“鸦群”内部用了二十年的暗语。
这些符号在他眼中,迅速转化成一行行冰冷的情报:
其一,太后动作很快,已初步圈定了三位勋贵之女。
镇北侯嫡女苏氏风头最盛,才貌双全,其母族与太后沾亲带故,近日频繁被召入慈宁宫伴驾。
立后之事,已箭在弦上。
其二,龙椅上的那位,近日称病免朝两次。
但“鸦群”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他并未真的休养,而是暗中连续召见了新上任的兵部给事中,以及两位在朝中以清流自居、出身寒微的御史。
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其三,七杀堂的追杀令已悄然撤下。
但京城黑市上,却出现了新的悬赏,有人出五千两黄金,只为买“河北清河县魏家庄一独居老农”的性命。
雇主身份,查无此人。
魏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静静地看完,手指一松,将那张薄薄的棉纸凑到灯焰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瞬间将其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脆弱的灰烬,簌簌落下,在桌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秘密,就此湮灭于无形。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努力压抑着呼吸,但眼中却藏不住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紧张的阿丑。
“做得不错。”
魏渊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阿丑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从今日起,后山药圃的日常照料,以及每隔五日与‘济世堂’的联络,都由你全权负责。”魏渊的目光沉静如水,“在外人面前,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我从路上收留的,一个略懂些草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是,先生。”阿丑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像一棵在风中扎根的幼松,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递给阿丑。
瓶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特制的药粉,能驱蛇虫,也能让野兽不敢靠近。每日去药圃,洒一些在周围,尤其是神龛左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若发现有人在药圃附近窥探,特别是往背阴坡那边去的,不必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回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阿丑接过瓷瓶,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握紧。
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道烙印,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深深地烙在了他的掌心。
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庄,风声在窗外呜咽,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的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将魏渊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他挥手示意阿丑退下,独坐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这愈发紧迫的风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