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声敲过四下,天幕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魏家庄尚在沉睡,唯有那座破败的宅院里,一豆昏黄的灯火提前亮了起来。
阿丑已经穿戴整齐。
身上那件半新的棉布短袄是魏渊让墨九从镇上买来的,虽不华贵,却干净厚实,将他瘦小的身躯裹得严实。
脸上的污垢早已洗净,在水盆里搓了许久,露出清瘦的轮廓。
那道从眉骨延伸至嘴角的烫伤疤痕依旧狰狞,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显得异常清亮,像两点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沉静中透着一股被压抑的锋芒。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夜中穿行的猫。
院子里寒气逼人,他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又被冷风吹散。
他没有丝毫迟疑,按照记忆中魏渊的指点,沿着村里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土路,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三十里路,对一个身形尚未长成的少年而言,是一段漫长的跋涉。
阿丑走得不快,但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他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放大到极致,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甚至自己心跳的沉闷回响,都清晰可辨。
他谨记着先生的教诲——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将自己融入环境,而非与之对抗。
天光微亮时,清河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阿丑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城外一处避风的破庙里歇了半个时辰,从怀里掏出魏渊准备的两个冷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
他观察着进城的零星路人,农夫、货郎、早起的学子,将他们的神态、步态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进城办事的乡下少年。
入城后,他严格遵循魏渊的指令。
先是去了城东的“百草堂”,照着药方抓了几味最寻常的治风寒的草药。
又绕到城南的“回春馆”,买了些补气血的当归和黄芪。
他每到一处都沉默寡言,只递方子,付钱,拿药,将自己淹没在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之中。
做完这一切铺垫,他才提着几个零散的药包,不紧不慢地走向此行的终点——位于城西一条不起眼街道上的“济世堂”。
与前两家药铺的热闹不同,“济世堂”显得有些冷清。
铺面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上百种草药的陈旧气味。
三三两两的顾客低声与伙计交谈,柜台后面,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伙计正垂着头,用一尊铜制的药碾子,专注地碾磨着石臼里的药材。
药碾子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咯吱”声。
阿丑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心跳却漏了一拍。
那伙计抬手拂去额角的汗珠时,左手手腕自袖中滑出,暴露在晨光里——在他的小指旁边,确确实实地多长了一截发育不全的、小小的肉指。
就是他。
阿丑攥紧了手里的药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波澜,缓步走了过去。
他将那张写着普通药方的棉纸,连同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中空芦苇杆,一同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他学着之前那些顾客的样子,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乡下人特有的拘谨:“抓药。”
碾药的“咯吱”声停了。
六指伙计抬起眼,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他的视线在阿丑那张有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那根芦苇杆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他什么也没问,手上动作不停,拿起药方,转身开始熟练地在背后那面巨大的药柜上抓取药材。
黄芩、甘草、桔梗……一味味药材被精准地称量,用油麻纸分包码好。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根藏着秘密的芦苇杆根本不存在。
终于,药材全数配齐,打成一个方正的药包。
他拿起一旁的麻绳,开始捆扎,口中例行公事般问道:“客官,药材可齐?”
来了。
阿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
他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却死死克制着,脸上没有泄露半分情绪。
他抬起头,迎上伙计那探寻的目光,按照魏渊一字一句教会他的话,清晰地回答:
“还差一味远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六指伙计捆扎麻绳的手,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指节微微绷紧。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即自然地应了一声“哦”,转身从柜台下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又取出一小包早已备好的远志,不偏不倚地添进了药包的最上层。
他将药包用麻绳仔细捆好,打上一个牢固的绳结,递还给阿丑,低下头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整个过程,两人再无一字多余的交谈。